今年以来,头部互联网大厂重金招募“AI叙事设计师”“AI人文训练师”等全新岗位令人关注:这些大厂抢的不是具备硬核编程能力的理科生,而是具备深厚的人文思辨力与伦理判断力、能够解读文本、建构逻辑、洞悉审美的文科生。更有人直言,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极速发展,未来的文科生可能会比理科生更吃香;掌握技术决定AI“能不能用”的下限,而深谙人文则关乎AI“好不好用”的上限。
长久以来,社会大众往往习惯性将外语降维成纯粹的交流工具、狭隘地将外语专业等同于语言技能训练。当机器翻译的速度与流畅度超越了绝大多数懂外语的人,机械的语法操练和单纯的词汇记忆在不知疲倦的算力面前确实毫无胜算。然而,人类的语言从来不是一堆可以被等效替换的符号代码,它更是思维方式、价值体系与深层文化逻辑的承载体。因此,AI的狂飙突进宣告的并非外语学科的终局,而是“工具论”认知与传统教育范式的终结。在“万物皆可生成”的数智时代,外语学科正迫切需要一场深刻的理念革新,由低阶与表层的“语言智性”学习全面升维至高阶的“思维智性”培养与深层的“审美智性”提升,以“双智”驱动完成专业突围。
思维智性:对抗算法偏见与认知同化的利器
在知识获取成本趋近于零的今天,具体的事实性知识与程序性技能正在迅速贬值。外语专业学习的终极指向绝非语言符号的浅层理解与简单切换,而是对不同文化内在逻辑的洞察、对不同文明底层认知的解码,进而锤炼人类独有的整合性思维,构建能够驾驭知识的“元知识”。
基于海量数据预训练、概率统计与算法收敛的大语言模型,在面对人类提问时,往往倾向于给出一个看似完美、实则趋向“均值”的标准化答案。尤其在处理一些复杂人文议题时,经常表现出一种迎合用户指令的“讨好型人格”。此时,如果仅仅满足于AI输出的现成文本、甘愿沦为全盘接受算法投喂的“知识奴隶”,那么人的认知疆域将越来越牢固地框定在数据茧房之中,甚至不自知地陷入文化偏见、算法歧视或权力博弈的陷阱。
“思维智性”正是突破算法桎梏的重要武器,是人类对抗机器强大算力的核心堡垒。这种智性,本质上也是一种“超越知识看知识”的“元知识”,其核心不在于掌握了多少具体的知识,而在于是否能够对繁杂乃至冗余的“知识”进行审慎甄别与可靠性评估,能够拥有对底层逻辑的融通式理解,带有极强的批判性与可迁移性。
外语学科对“思维智性”的培养,有着天然的独特优势。因为每一门外语的背后,都隐藏着一种独特的观察世界的方式,都蕴含着一套复杂的解析世界的密码。正如维特根斯坦的名言“语言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在异质语言中穿梭,本质上是在跨越不同的文化逻辑与认知边界,进行跨语境的系统性考量与整合性思考。
这也是为何外语专业人才反倒能在这个“技术为王”的时代脱颖而出,因为当下的科技发展迫切需要具备跨文化敏感度、高阶共情力与价值校准力的人才去规避算法的文化偏见、优化人机对话的价值语境。
审美智性:体认生命交感与主体能动性的坐标
美国计算机科学家保罗·格雷厄姆曾预言:“在人工智能时代,品味将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当任何人都能创造任何东西时,巨大的差别就在于你选择创造什么。”如果说“思维智性”是我们打破算法茧房、抵御认知同化的理性利器,那么“审美智性(Aesthetic Intelligence)”则是我们彰显主体能动性、确认自身意义的存在坐标。在艺术与美学领域,审美智性被称为“另一个AI”,是人类感知、理解、选择和创造美的结构性能力。
今天的人工智能虽然能够瞬间生成格式工整的诗歌或辞藻华丽的评论,但这本质上是一种依赖海量数据深度学习的“算法拟态”。当AI的生成过程隔断了与真实世界直接的、具身的感知连接,其“作品”便呈现出一种天然的“离身性”与“机械感”。它不懂得何为切肤之痛,也未曾体悟过难以言说的忧郁与狂喜,它将人类复杂的内在情感机制化为外部可计算的规则反应,使其输出的仅仅是关于符号的符号,缺乏真实的意向性与生命的温度。
与之相对的,人类的审美具有不可替代的具身性与高度的异质性,它能拥抱那些无法被冰冷代码消解的深情,从而对抗技术演进可能引发的自我认知失衡与精神生态危机。这种“审美智性”也是外语学科应该坚守的人文底色与不可取代的价值所在。
通过在跨语种、跨文化语境中与人文经典进行深度对话,外语专业学习者能够跳出单一视域的审美舒适区,培养起更具包容性的生命共情力,以及更具敏锐度的高阶鉴赏力。无论是对异域文学的深度研读,还是对跨文化现象的体察探究,外语学科注重的从来都不是单纯的信息提取,而是促成一个主体经由文本抵达另一个主体的生命交感与共振。
大厂高薪抢夺文科生,其实是人工智能产业走向成熟、数智技术重塑社会分工的一种缩影。当“人机共生”的图景不再是科幻专属,而是“未来已来”的现实,我们既不能恐惧变革而固步自封,也不可盲目崇拜技术而妄自菲薄,而要在坚守人文本位的前提下,探索机器算力与人类智性的跃升式融合。
未来的外语专业教育也将积极乘势重塑:一方面,全面借助数智技术的高效与广度,激发学生更加深邃的跨文化批判思维;另一方面,依托人类情感与具身经验的不可替代性,去涵养学生更加敏锐的审美感知力。
当人工智能不知疲倦地包揽了语码转换、背景检索等机械性的低阶认知负担时,人类的思考力与精神世界才得以迎来更彻底的解放。
我们应当认识到,数智技术是提升工作效率的超级助手,但它永远无法代替我们去感受与共情,更无权越过人类的主体地位做出认知框定与价值裁断。毋庸置疑,在高度智能化的未来,深厚的人文底蕴和融通思考能力将成为核心竞争力,具备“思维智性”与“审美智性”、能善用并驾驭技术的复合型人才也将越发珍贵。
(作者为上海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副院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