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德国汉诺威4月23日电　记者手记｜从汉诺威工博会看德国工业之困

  新华社记者褚怡　杜哲宇　马悦然

  行走在今年的汉诺威工业博览会展区，很难不生出一种落差感。今年的展会只有11个展厅开放，明显不如往年热闹，也让人恍惚：这还是那个有着“全球工业风向标”之称的盛会吗？

  当德国人在2011年汉诺威工博会上首次提出“工业4.0”概念时，这里用足足24个展厅承载世界对未来工业的想象。超过23万名观众涌入，时任德国总理默克尔为这场孕育之中的“第四次工业革命”站台。从会展中心南侧一路走到北边，大半天也未必能细细参观完。

  而到了今年，展区规模大幅缩减，展商数量不足当年的一半。“在德国经历三年经济低迷后，我们接触的许多参展商都在削减成本。”工博会主办方德意志会展公司董事会主席约亨·科克勒说。他感谢仍有很多顶级展商前来捧场，但也承认今年展会在“缩水”，“不少企业缩小了参展规模，还有一些企业已无力承担参展成本”。

  德国工业的真正困境，远不止一场展会“缩水”那么简单。作为曾经的第二次工业革命先行者，德国近年来在数字化部署、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应用方面已相对滞后，工业发展显出后继乏力的迹象。与此同时，全球地缘政治紧张局势的影响以及德国经济面临的结构性问题，更为工业复苏前景蒙上阴影。

  德国慕尼黑大学和咨询公司MHP近期联合发布的《2026工业4.0晴雨表》报告显示，全球工业领域数字化水平继续上升，相关晴雨表指数已由2022年的48%升至目前的68%。但包括德国、奥地利等在内的德语区停滞在57%。在人工智能应用方面，德语区以37%的比例在6个主要国家和地区中垫底。

  展会前夕，德国信息技术、电信和新媒体协会发布了对555家员工超100人的工业企业的调查。89%的受访企业认为工业4.0对提升德国工业竞争力至关重要，但近一半企业自认在人工智能应用上已“落后”或“明显落后”。超过一半的企业承认，严峻的经济形势正在拖慢数字化转型。该协会副主席塔尼娅·吕克特呼吁“开启工业4.0新篇章”，推动数字化、人工智能以及人形机器人等更快落地。

  “美以对伊朗军事打击之前，我们还预计2026年德国工业将出现较稳健的复苏；但现在看来，大概率只会与上年持平，难有实质性增长。”德国工业联合会主席彼得·莱宾格在今年展会上发表讲话说，中东局势加剧了经济不确定性，并通过能源价格上涨和由此带动的其他领域涨价，以及供应链和物流面临的新风险等，进一步加重了企业负担。德国工业联合会预测，如果航运中断持续较长时间，德国制造业产出将可能连续第五年下降。

  在莱宾格看来，地缘政治紧张并非问题根源，德国工业增长乏力的症结在于结构性问题。他表示，德国工业综合成本过高，不管是单位劳动力成本、非工资劳动力成本、税费、官僚负担还是能源成本，均处于高位。“作为投资和经营所在地，德国已不再具备竞争力。”

  面对工业界的危机感，德国总理默茨在今年汉诺威工博会开幕式上反复强调“信心”。他呼吁德国各界面向未来，展示能力、创意和实现目标的信念。

  在推动工业复苏方面，高新技术被寄予厚望。“竞争力源于创新成果的快速应用。”科克勒认为，人工智能是提升竞争力的关键驱动，能提高效率、提升生产力、实现资源精准配置，并开辟全新的数据驱动型商业模式。德国联邦经济和能源部长卡特琳娜·赖歇的看法更直接：“人工智能将决定德国工业的未来，是德国作为工业基地的‘生存希望’。”

  比起展馆里那些关于工业技术和未来工厂的宏大叙事，更能折射今年汉诺威工博会气氛的，也许是展会第一天城市里真实可感的混乱。清晨的汉诺威下着雨，中央车站的站台挤满了赶往展馆的人，城市公共交通系统罢工让本就紧张的交通雪上加霜，不少参展商和观众被迫在延误、改道和拥堵中辗转前往会展中心。在城市另一端，通往展馆的干道上，车流、鸣笛和焦躁又把这种混乱放大。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今天德国工业处境的缩影：通往未来之路并未关闭，但显然比过去更拥挤，也更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