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上午,在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大放映厅,重大历史题材电视剧《江海潮生》召开看片会。

这个筹备多年的项目,早先叫过《大生》,后来改为《张謇》,临近播出时定名《江海潮生》。三个名字,分别指向一座工厂、一个人和一个时代。剧名越改越大,也把这部剧真正的难题暴露了出来:张謇的经历足够宏阔,但他在大众文化中的知名度,远没有他的历史分量那么高。要让观众走进那段江海激荡的历史,得先让他们愿意认识这个名字。

这部由王伟民执导、张强编剧,何冰、杨立新等主演的重大历史题材剧,前后筹备创作约七年,2024年又在横店、湖州、无锡、南通四地拍摄百日。按看片会现场披露,剧集拟于7月21日与全国观众见面。

没有到场的何冰,在视频中说,一年多前接到这个角色时,第一反应是“惊讶”——他竟然不知道,一百多年前的南通有过这样一个人。这句近乎自曝“孤陋寡闻”,却比许多评价都更准确地说出了《江海潮生》的创作起点。

在南通,张謇仍是活在地方日常中的人物。主创说,出租车司机能随口讲出他的故事,高考前还有学生到他的纪念地献花;离开南通,他却常常只剩下历史课本边缘的一个名字。长期研究张謇的张新科也回忆,34年前他在德国电视上第一次看到相关纪录片时,起初还以为讲的是出使西域的张骞。

于是,《江海潮生》面对的并不只是“如何拍好一位先贤”。它还得填补一段断裂的公众记忆。

拍张謇,麻烦在于他“什么都是”

张謇的履历,看上去像把几个人的人生叠在了一个人身上。

1894年,41岁的张謇考中状元,走到传统读书人能够抵达的最高处。紧接着,甲午战败、国势倾颓,他放弃原本顺理成章的仕途,回乡筹办大生纱厂。此后,他又把事业伸向垦牧、航运、金融、水利、教育、医疗、慈善和城市建设。实业家、教育家、政治活动家、慈善家、城市规划者,任何一个身份单独拿出来都足以拍一部传记。

材料太多,评价又太高,反而容易把人物压扁。每一个标签都成立,叠在一起便可能只剩下一尊没有缝隙的塑像。观众知道他会成功,知道每一次选择最终都会被证明正确,戏也就失去了最要紧的东西:犹疑、代价和失败的可能。

导演王伟民把张謇概括为三个层面:士人、企业家、爱国者。剧集第一集从1894年切入,先写中状元,再写办团练。一个读书人试图以旧有方式救时局,碰壁之后才转向实业。这个转折的分量,远比今天流行的“中年转行”“状元创业”要重。

在“仕农工商”的秩序里,状元弃仕从商,并非换一份工作,而是主动离开最受尊崇的位置,进入长期被士大夫轻视的行业。他也不是突然有了商业兴趣。真正改变他的,是一个残酷判断:靠奏章、清议乃至一支临时拉起的团练,都不足以改变国家的贫弱;救亡必须落实到机器、资本、技术、人才和制度上。

如果只把这段经历讲成“大器晚成的创业传奇”,张謇反而被讲小了。他的价值不在于证明“四十岁以后也能逆袭”,而在于一个接受了完整传统教育的人,如何在旧秩序的最高处看见旧办法的限度,又怎样逼着自己学习一套陌生的新规则。

这也解释了《江海潮生》为何磨了七年,剧本数易其稿。张謇身处清末民初的政治漩涡,同维新派、立宪派、革命党和北洋政权都有复杂交集。他不是一条直线走到底的人物,他的政治选择有转折,事业也有盛衰。对重大历史题材而言,考据只是第一道门槛。更难的是,既不牺牲历史人物的复杂性,又要让一部面向大众播出的电视剧保持清晰、稳定的叙事。

“怎么赚钱、怎么花钱”

看片会上,导演王伟民说,衡量一位企业家,不仅要看他怎么赚钱,也要看他怎么花钱。这大概是理解张謇最简洁的一把钥匙。

“实业救国”很容易被写成挂在墙上的四个字,赚钱和花钱却天然带着戏剧冲突。办纱厂要筹股、购置机器、寻找原料、组织工人,还要在官股、商股和经营自主权之间周旋。工厂盈利后,股东当然要求合理回报;张謇则把自己的工资与部分红利持续投入学校、道路、医院、博物苑和慈善机构。理想不再停留在演说里,而是落进一笔笔账目:钱从哪里来,应该投向哪里,谁愿意承担风险,谁又会为公共事业买单。

大生纱厂采用股份制,沈敬夫等商人出资相助。杨立新饰演的沈敬夫,因此不只是陪衬式的“知己”,他代表着张謇必须面对的现实世界——没有资本、伙伴和利益协调,再宏大的抱负也启动不了。反过来,当张謇推动的实业、教育与公益体系越铺越大,维系它的资金压力和经营风险也随之上升。张謇后期遭遇的事业危机,恰好说明个人意志再强,也无法独自抵消市场波动、金融困境和时代失序。

这部分若能拍实,《江海潮生》就不会只是成功者回望来路的故事。筹资怎样受挫,股东为何争执,机器如何开起来,学校的经费又从哪里来,这些具体困难比“民族企业家的担当”更能让观众理解担当究竟意味着什么。它从来不是一个轻松的道德姿态,而是拿真金白银、个人声望和后半生去承担结果。

家庭线同样重要。丁柳元饰演张謇的原配夫人徐端。关于徐端的公开史料不算丰富,丁柳元在看片会上提到,徐端去世时,张謇在日记中回望两人的婚姻:“三十五年贫贱夫妻,无一日安详。”这句话把宏大历史撕开了一条很窄的口子。外界看见的是工厂、学校和一座渐次成形的城市,家人经历的却是长期奔波、疾病、离别,以及几乎从未真正安稳的生活。

伟人叙事最容易漏掉的,正是这些成本。张謇建成了什么,史料已经写得很清楚;电视剧能多做的一步,是让观众看见这些成果如何从一个人的时间、家庭关系和一次次失败里长出来。

从《张謇》到《江海潮生》

张謇留下的遗产,有一个罕见特点:它不是抽象的。

他创办或参与创办的企业、学校和公共文化机构,许多延续至今。1905年创办的南通博物苑,被公认为中国人独立创办的第一座公共博物馆;围绕大生纱厂形成的工业遗存,至今仍嵌在南通的城市肌理中。张謇不是在一座已经现代化的城市里办了几家企业,他以实业提供财力,以教育培养人才,再把交通、医疗、慈善和公共文化一点点补上,南通由此成为观察中国早期现代化的一块样本。

这也是剧名从《大生》、《张謇》改成《江海潮生》的道理。《大生》只落在一座纱厂,《张謇》聚焦一个人,《江海潮生》则试图把个人放回江海交汇的地域和清末民初的时代潮汐里。长期研究张謇的张新科在看片会上用“兴业、兴教、兴城、兴世”概括其一生。只写办厂,确实容纳不下这个人的全部抱负。

但新剧名也带来一个现实问题:它有气象、有文学性,却没有直接说出“张謇”。对于本就不熟悉这位人物的全国观众,四个字很容易被理解成一部泛地域、泛年代的历史剧。剧名的野心大于人物现有的认知度,宣传就得反过来做——先让人知道张謇是谁,再让人理解何谓“江海潮生”。

看片会现场反复提到“41岁中状元”“状元下海”“第一座公共博物馆”等适合短视频传播的入口。这些当然好用,却不能取代人物本身。若宣传只剩下一组“古人也很卷”的新媒体标签,观众或许记住了一个冷知识,却未必理解张謇为什么重要。

张謇与今天真正相通的地方,没有那么花哨。一个人在传统意义上的成功到来之后,是否愿意离开确定性;企业赚到钱之后,怎样处理利润、责任与公共利益;当制度和资源都不完善时,个人能把一座城市推到多远,又会在哪里撞上边界。这些问题不需要强行“年轻化”,它们本来就是当代问题。

年轻人不排斥正剧,他们只是不愿被低估

看片会上,有个判断很准确:今天的年轻观众并不天然拒绝历史正剧,他们甚至会在弹幕里考据史实。真正稀缺的,是一部愿意把历史过程讲清楚,也相信观众能理解复杂性的作品。

这给《江海潮生》提出了比“拍得庄重”更高的要求。服化道准确、重大事件无误,只能证明它通过了历史常识的考试。人物为什么在那个关口作出那种选择,他与同路人如何合作又如何冲突,他的判断哪些被时代证明、哪些又受到局限,这些才决定观众会不会继续看下去。

历史正剧不必追着热搜改口音,也不必把每场戏剪成一句等着传播的金句。它需要做的,是把信息和情感放进具体行动里。观众看到张謇为一台机器奔走、为一笔股款求人、为一所学校同股东争执,自然会理解“实业救国”;如果人物只是不断说出正确的话,再厚重的题材也会轻飘。

当然,一场看片会还不能替一部尚未完整播出的电视剧下结论。现场播放的是片花和第一集,虽然部分专家与张謇后人此前看过全片,但作品最终能否成立,仍要看中后段是否保留了人物的挫折、犹疑和局限,能否让事业从高峰滑向危机时仍保持同样的叙事耐心。赞誉只能说明创作方向获得了认可,观众追不追得下去,靠的还是每一场戏。

今年是张謇逝世一百周年。《江海潮生》选择在此时与观众见面,当然有纪念意味。但对张謇最好的纪念,不是再给他增加几个崇高称号。他已经不缺评价,缺的是被更广泛、也更完整地看见。

在南通,张謇并未真正离去:工厂的机器还在转,学校仍在招生,博物苑仍有人进出。电视剧若能让这种地方记忆进入全国观众的公共记忆,至少补上了一个长期的认知缺口;如果它还能让人重新理解,所谓企业家精神既关乎创造财富,也关乎财富最终流向何处,那么《江海潮生》讲的就不只是一百年前的故事。

张謇不需要被重新塑成一尊更高的雕像。他需要从雕像上走下来,带着他的雄心、算计、迟疑、失败和不肯停手的那股劲,重新成为一个今天的人愿意认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