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恒

一封内部备忘录,让 AI 行业最大的两家公司之间的战争,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文字记录。

近日,OpenAI首席营收官Denise Dresser写给全体员工的四页备忘录被The Verge拿到并全文刊发。文件里,Dresser用了大量篇幅阐述OpenAI在企业市场的战略方向,同时在最后一节点名竞争对手Anthropic,指控对方年化营收300亿美元中,大约80亿存在水分。

这80亿的争议迅速占据了所有科技媒体头条。但如果只盯着这80亿,就把这份文件读窄了,备忘录80%的篇幅在讲OpenAI自己要干什么:新模型、新平台、新渠道、新部署体系。那20%打Anthropic的内容,其实只是服务于这80%,是OpenAI销售团队面对企业客户时的一套反竞争话术,也是Dresser上任后,向公司内外同时发出的战略宣言。

真正值得关注的,是那80%。

01:80亿从哪来,为什么偏偏选在这时候

先把账算清楚。

争议的核心是一个会计术语:总额法和净额法。

OpenAI和Anthropic都不直接把模型卖给大多数企业用户,而是通过云平台分销。OpenAI的模型主要通过微软Azure触达企业客户,Anthropic的Claude则主要通过亚马逊AWS Bedrock和谷歌云Vertex AI出售。云平台每促成一笔交易,都要抽取一定比例的渠道分成,而两家公司在账本上的处理方式截然不同。

Anthropic用总额法:假设企业客户通过AWS购买100万美元的Claude API额度,AWS抽走20万美元渠道费,Anthropic在财报上仍然记录100万美元全额收入。OpenAI 用净额法:同样一笔100万美元交易,扣掉微软分成后,只记录约80万美元净收入。

两种方法在美国通用会计准则(GAAP)的ASC 606条款下都是合法的,关键取决于公司在交易中的角色定位。Anthropic的立场是:Claude是核心产品,AWS和谷歌只是分销渠道,所以总额法有法律依据。

但放大到全公司规模,账面差距就非常可观。

Bank of America测算,预计2026年 Anthropic向AWS和谷歌等云平台支付的渠道分成总额将达到64亿美元,较2025年的19亿增长超过两倍。这64亿,在总额法下算作Anthropic 营收的一部分;在净额法下,它根本不会出现在收入里。

按Dresser的说法,统一到净额口径后,Anthropic对外宣称的300亿美元年化营收,实际约为220亿美元,低于OpenAI 的250亿。早在3月25日,Forbes就发表文章拆解两家会计差异,并引用Khosla Ventures合伙人Ethan Choi的判断:如果Anthropic改用净额法,其披露收入将“显著低于当前水平”。

Dresser的备忘录,不过是把这个分析师的判断,装进了OpenAI官方的话筒里喊出来。账是这么算的,但Dresser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喊出来,不是因为她突然发现了这道会计题,时间窗口才是关键。

OpenAI 正处于从非营利到营利公司的关键转制阶段,同时在推进新一轮大规模融资,最新估值已突破8500亿美元。Anthropic刚完成新一轮估值飙升,两家公司都有未来IPO的预期。据Reuters和FT报道,Anthropic已在2025年底聘请Wilson Sonsini律所为潜在IPO 提供咨询,OpenAI 最早可能在2026年底登陆公开市场。

在这个节点上,谁的收入数字更好看,直接决定谁的估值更站得住脚。

Khosla Ventures合伙人Ethan Choi说过一句话,道出了这场争论对投资人的真正杀伤力:“如果他们都在未来几个季度IPO,我不确定SEC会允许两家公司对本质相同类型收入采用不同会计处理。”

监管机构的审查,是最终裁判。一旦提交 S-1招股书,SEC将迫使双方在统一框架下重新核算。届时,Anthropic帐面300亿美元的业绩能否经得住修正,是悬在估值叙事上方的真正问题。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Dresser选择先下手:用一份内部文件完成两件事,在销售层面向竞争对手的企业客户打一个问号,在资本叙事层面向新金主亚马逊(刚承诺 500 亿美元投资、首批 150 亿现金已到账)递出一份投名状。

02:备忘录真正在说什么

翻开那四页文件,你会发现,攻击Anthropic只出现在最后一节,篇幅不长。前面的大部分内容,是Dresser作为新任首席营收官,对OpenAI整个企业业务方向的一次系统性表态。

核心逻辑只有一句话:从卖模型,转向打造平台生态。

Dresser在文件里明确指出,OpenAI应该停止“像一家拥有独立产品线的公司思考”,而要“像一家平台型公司思考,拥有多个入口和一套整合式企业产品方案”。这个思路,高度类似微软当年整合 Office 365 的打法:先用单个产品抓住客户,再靠产品组合提高替换成本,最终成为企业运营的底层基础设施。

她列出了五个战略优先级,环环相扣。

第一,赢下模型层。备忘录披露了一个此前未公开的内部代号:Spud,即OpenAI下一代旗舰模型。Dresser描述它为“迄今为止最智能的模型”,重点不仅在参数规模,更强调推理能力、对复杂意图的理解,以及在生产环境中的稳定输出。这些正是企业客户在部署AI时最关心的。更好的模型,是后续所有战略的地基。

第二,赢下智能体平台层。备忘录花了大量篇幅讲 Frontier——OpenAI 的智能体平台产品。Dresser定位它为“企业智能体的默认平台”,核心逻辑是复利效应:模型越强,平台价值越高;客户嵌入越深,迁移成本越高;工作流接入越多,OpenAI就越难被替换。这是从产品供应商走向操作基础设施的路径设计。

第三,借助亚马逊扩大市场。这是备忘录中最坦诚的一段。Dresser承认,过去与微软的独家合作“限制了触达企业客户的能力”。自2月底宣布与亚马逊合作以来,她形容客户主动询单需求已经到了惊人的程度。OpenAI要通过亚马逊AWS触达此前被微软Azure生态圈限制的企业客户,同时借助亚马逊Stateful Runtime Environment,把无状态模型访问升级为有记忆、有上下文连续性的生产级运行环境。

第四,销售完整的AI原生技术栈。ChatGPT for Work面向知识工作者,Codex面向开发者,API作为企业嵌入引擎,Frontier是智能体平台,亚马逊Runtime是生产级执行环境。Dresser 描述的,是一个客户无论从哪个入口进入,最终都会被纳入同一生态飞轮:更好的模型带来更多使用,更多使用带来更深集成,更深集成推动多产品采用,多产品采用让OpenAI更难被替代。

第五,掌握部署权。Dresser提到了一个名为DeployCo的项目,定位是把产品需求转化为可复制的企业级转型。她的判断是:企业AI当前最大的瓶颈,不再是技术是否可行,而是企业能否成功完成规模化部署。

把这五个优先级拼在一起,就能看到一幅清晰的战略图谱:模型是弹药,平台是阵地,亚马逊是分发渠道,技术栈是护城河,部署能力是最后一公里的决胜手。

Dresser对企业客户的理解,建立在具体观察之上:多年期、多产品、九位数规模的合同正在增加,现有客户也在持续扩张,把OpenAI的能力标准化部署到组织更多部门。

这是一份比任何产品发布会都清晰的战略表白。它告诉市场,OpenAI在2026年第二季度想干什么、怎么干、钱从哪儿来,以及护城河怎么建。

03:Anthropic的企业市场正在变成一种“宗教”,OpenAI为什么慌了

读到这里,有一个问题值得追问:Dresser为什么要专门腾出篇幅点名开炮?

备忘录里有一句话值得反复咂摸:“他们在编程场景上的聚焦曾为他们打开早期切口。但在平台战争中,你不会想成为一家单一产品公司。”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确:Anthropic只会做编程工具。

但企业市场的数据并不这么说。

企业信用卡数据服务商Ramp追踪的付费企业客户显示,截至备忘录发出时,Anthropic在AI付费企业客户中的占比是30.6%,OpenAI是35.2%。差距正在以月为单位收窄,预测认为两个月内Anthropic将完成反超。

最直接的信号,来自一位局外人的描述。

企业AI 搜索公司Glean的联合创始人兼CEO Arvind Jain,在旧金山HumanX AI行业大会上被问及Claude在企业客户中的渗透情况时,用了一个词:“宗教狂热”。

一位不卖Claude、也不卖OpenAI产品的第三方从业者,用“宗教”形容竞争对手的客户粘性。这不是公关话术,而是市场观察。

Anthropic的整体增长曲线,同样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判。SaaStr整理的数据显示:2024年1月,Anthropic的年化营收是8700万美元;2024年底跨过10亿;2025年底达到90亿;2026年2月攀升至140亿;3月190亿;4月300亿。从140亿到300亿,用了大约八周。风险投资人Alex Clayton曾表示,他审查过200多家上市软件公司的IPO轨迹,从未见过这样的增长速率——那还是2025年说的,之后增速进一步加快。

用对比更能说明问题:Salesforce从零开始,花了近20年才达到300亿年营收,而 Anthropic从零开始,不到三年就到达同样数字。

在这样的背景下,再看Dresser的备忘录,理解就更清楚了。

一位刚从Salesforce和Slack出来的公开市场老兵,职业生涯里见过太多增长曲线,她在备忘录里称 Anthropic 的收入数字“被夸大”,把其叙事定性为“建立在恐惧、限制,和一小撮精英应该控制AI的信念之上”,把其产品矩阵定义为“单一场景脆弱”。这三把刀,直指企业客户决策链上最敏感的三个节点:数字可信度、品牌可信度、产品可持续性。

它出现的原因,不是因为Anthropic无足轻重,恰恰相反。

备忘录里还有一句话被很多媒体忽略:Dresser认为,OpenAI当前最大的约束不是需求,而是产能。

一家最大约束是产能、而不是需求的公司,为什么需要写一份四页长文向员工解释自己为什么领先?答案只有一个:它第一次觉得需要解释了。

在此之前,OpenAI从未需要向内部员工论证领导地位。ChatGPT几乎一夜之间成为消费级AI的代名词,模型能力的领先一度无需争辩。但模型能力的护城河正在收窄。斯坦福HAI 2026 年AI Index报告显示,中美最强模型之间的性能差距仅剩2.7%,而企业市场的切换成本低,产品粘性更多靠使用习惯和工作流嵌入深度,不再靠参数规模。

这正是Dresser 在备忘录里反复强调“平台而非模型”的原因:当模型能力的差距不再决定胜负,谁的生态更深、替换成本更高,谁就赢得企业市场。

Anthropic在编程场景已经打出了“宗教级”粘性,正在快速扩展到更广工作流。OpenAI在亚马逊的新渠道才刚刚打开,自己也承认过去被微软束缚了手脚。

这场平台战争,比外界在备忘录泄露前感知的要激烈得多。那四页纸,不仅是一份战略表态,也是一份焦虑的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