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歌的人在上面,听歌的人在下面,多好啊。”
“跪着唱习惯了。”
电影《万桐书》里,吐尔迪·阿洪正闭着眼跪在巴扎的尘土里。灰布袷袢散落在沙地上,他抱着萨塔尔放声高歌,声调一声高过一声。周围黑压压跪坐着一圈人,听得眼里全是光。
老人甚至觉得这姿势理所当然。
可七十多年后的今天,舞台上已见不到跪着的木卡姆艺人了。他们挺直脊背端坐,目光平视殿堂级的会场。
▲图片来源:小红书@遇见喀什沉浸式国际演艺中心
从“跪”到“坐”,这门古老的艺术到底经历了什么?
一、木卡姆:丝路上的音乐丰碑
十二木卡姆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被誉为“华夏瑰宝”和“丝路明珠”。
它集歌、舞、乐于一体,完整演奏一遍需要二十多个小时,是迄今为止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古典音乐套曲之一。
在维吾尔语中,“木卡姆”意为“大曲”,它不仅是音乐,更是一部记录了民族历史、哲学、爱情与生活的百科全书。它的唱词中既有纳瓦依等诗人的典雅篇章,也有民间谚语与生活智慧的结晶。从学术价值到文化厚度,木卡姆都堪称中华文化多元一体的生动见证。
然而,就是这样一座音乐丰碑,在旧社会却长期处于被轻视的境地。
木卡姆艺人基本来自民间,社会地位卑微,甚至被划为“下等人”,四处流浪。他们跪在沙地里、跪在农家土院中——那既是当时礼仪中演奏者跪于下位、尊贵客人坐于地毯之上的传统使然,更是卑微社会地位与乞食表演生活的深刻投射。
跪,不只是一种姿势,也暗示着木卡姆的地位。
直到两个关键人物的出现,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二、第一次“站起来”:一位王妃的整理
16世纪,叶尔羌汗国时期。其首府设在叶尔羌,也就是今天新疆喀什地区的莎车县。
正是在这片土地上,有一位来自民间的女性——阿曼尼萨汗(也译作阿曼尼莎汗)。
根据史料记载,她出身于莎车民间,后成为叶尔羌汗国第二代汗王拉失德(又译作阿不都·热西提)的王妃。阿曼尼萨汗本人酷爱音乐和诗歌,是一位才华出众的维吾尔族女诗人。
进入王宫后,阿曼尼萨汗与当时的宫廷乐师喀迪尔汗(也译作卡德尔汗)一起,邀请各地熟悉木卡姆的艺人,组成团队,对散失在民间的木卡姆进行了系统的搜集和整理。
据《乐师史》记载,阿曼尼萨汗从小就酷爱音乐和诗词。这次整理工作使维吾尔族木卡姆与其他民族木卡姆得到了区分,第一次确定了《十二木卡姆》的规模,并形成了木卡姆特有的三段式结构。
关于这次整理的具体过程和细节,民间流传着多种说法,但不容否认的是,阿曼尼萨汗与喀迪尔汗等乐师一起,在叶尔羌汗国时期完成了对木卡姆的第一次规范化整理。
今天传世的十二木卡姆,共由十二套大型乐曲组成。这十二套分别是:拉克、且比亚特、木夏维莱克、恰尔尕、潘吉尕、乌孜哈勒、艾介姆、乌夏克、巴雅提、纳瓦、斯尕、依拉克。这些曲名对应着不同的音阶曲调。
每一套木卡姆都由 “穹乃额曼”(又译“穹乃合曼”)、“达斯坦”和“麦西热甫” 三大部分组成。
一套木卡姆组成部分:
穹乃额曼(意为“大曲”)
是一系列叙咏歌、器乐曲和歌舞曲,主要为古典叙诵歌,深沉缓慢,唱出人们的精神追求
达斯坦
是系列叙事歌和器乐曲,用音乐讲述维吾尔族自古流传的爱情故事和英雄事迹
麦西热甫
是系列歌舞曲,主要为维吾尔传统歌舞,热烈欢快,把演奏推向高潮
每一个部分又由四个主旋律和若干变奏曲组成。每套含乐曲二十至三十首,十二套共近三百首,完整地演唱需要二十多个小时。
木卡姆第一次完成了系统化的跃升:从口耳相传的民间零散状态,变成了结构清晰、内容规范的古典音乐套曲。
这像极了唐传奇的故事。
唐代的“传奇”最初不过是茶楼酒肆里的“说话”,市井百姓消遣的谈资。可当大批文人开始有意识地创作,用精炼的语言和深邃的情感注入其中,小说便从不登大雅之堂一跃成为文学经典——鲁迅称之为“始有意为小说”。
民间艺术,都需要这样一个“被看见、被整理、被升华”的时刻。
阿曼尼萨汗,就是木卡姆的“唐传奇时刻”。
1994年,天山电影制片厂将她的故事搬上银幕,电影《阿曼尼萨罕》荣获中国电影政府奖特别荣誉奖和“五个一工程”奖。
三十年后,我们完全可以用今天更年轻的叙事语言、更具视觉冲击力的影像技术,重新讲述这位“木卡姆之母”的传奇。
遗憾的是,她34岁因难产离世。但她并没有被遗忘——她破例被葬入叶尔羌汗国王陵(今莎车县境内),陵墓覆盖红色幔帐,与12代王室成员长眠于此。
一个民间出身的女性,最终安息在王陵之中。而她留下的十二木卡姆框架,支撑了后世近五个世纪。
三、第二次“站起来”:一个青年的录音机
四百年后,木卡姆又走到了悬崖边上。
唯一能完整演唱全套十二木卡姆的,只剩一位古稀之年的老人——70岁的吐尔迪·阿洪。如果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艺人不在了,这门艺术可能真的就断了。
1951年,28岁的万桐书从北京来到新疆。
这位中央音乐学院毕业的青年音乐家,第一次听到木卡姆时,坦诚地在工作日志里写道:“我当时居然不知何谓木卡姆。”
一个专业作曲家,在木卡姆面前像个音痴。
但他看到了那个巴扎上的画面:吐尔迪跪在尘土里唱歌,周围人黑压压跪坐一地,眼睛里全是光。
万桐书后来在工作日志里记下了那一刻的震动:“今天看吐尔迪大叔在巴扎唱歌,和以往听到的完全不同。木卡姆来源于民间,只有在民间才能显出它真正的魅力。”
他忍不住问:为什么要跪着唱?大叔有些不悦。一旁的儿子低声补充了一句:“跪着唱习惯了。”
正是这句“习惯了”,让万桐书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个姿势,而是一整套附着在艺人身上的社会烙印。
他开始用那台时好时坏的钢丝录音机,一字一句地记录吐尔迪的演唱。
戈壁滩上,他跪在煤油灯下,一遍遍修补断裂的录音钢丝;烈日下,他笨拙地接过老人递来的馕饼。
热依罕大婶的一句话戳破了所有隔阂:“他们从北京大老远跑来帮你,孩子一直病着,还每天陪你工作。”
吐尔迪大叔被这份真诚打动了。他给万桐书的孩子买了一件棉衣,录制工作渐入佳境。当万桐书播放录音机里吐尔迪的歌声时,大叔愣住了。
他喃喃自语:“这不是我爸爸的声音吗?”万桐书轻声回答:“这是你的声音,也是你爸爸的声音,也是你爷爷的声音。”
就在那个瞬间,木卡姆第一次从活态的口头传承,变成了可复制、可教学的文本。
万桐书用了十四年,完成了《十二木卡姆乐谱总集》,收录320首乐曲、2990行歌词。
木卡姆从“一个人的记忆”变成了“一个民族的档案”。而吐尔迪·阿洪,也从跪着被轻视的民间艺人,变成了被尊重的非遗传承人。
四、第三次“站起来”:今天与未来
今天的木卡姆艺人,已经挺直脊背端坐在舞台上了。
如果吐尔迪·阿洪能看到这一幕——看到演唱者不再跪着,而是像所有艺术家一样被灯光照耀、被掌声包围——他大概会想起那个下午。
大叔偶然间走进一个演奏厅。舞台上的演奏家们穿着整齐的服装,坐在椅子上,面对着乐谱架,从容地演奏。没有尘土,没有跪垫,没有人黑压压地围成一圈。
老人看呆了,从未见过这样的演出。散场后,他沉默了很久,终于转头问儿子:“这是怎么回事?唱歌的人在上面,听歌的人在下面。”
那不仅是一句简单的提问,更是一道从旧时代裂缝中透进来的光。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老人独自走进那间空无一人的演奏厅。灯光昏暗,他在舞台中央坐下,独自弹唱了一首木卡姆——没有了尘土,没有了集市上嘈杂的人群,只有他和他的歌声。
一曲终了,台下传来掌声。是万桐书,不知何时坐到了台下,热烈地为他鼓掌。
那一刻,木卡姆第一次在自己的故乡,被当作一门值得尊重的、独立的艺术。也是从那一刻起,它不再需要跪下。
如今,喀什国际演艺中心排演了大型沉浸式演艺《遇见喀什》,以木卡姆的传承与保护为故事主线,用现代舞台语言让这门古老艺术焕发新生。
从2005年被联合国列入非遗名录,到2025年迎来二十周年,木卡姆进入了系统传承的全盛时期。
新疆艺术剧院木卡姆艺术团每年下基层演出超过100场;交响乐《喀纳斯的树》用西方管弦乐队重构木卡姆素材;歌剧《木卡姆恋歌——万桐书》在全国巡演;学者们还在探索“元宇宙+木卡姆”——搭建虚拟平台、建立数字藏品、开发高交互体验系统。
我期待更多这样的尝试。
参考敦煌的经验——300个洞窟的数字化采集、全息沉浸式展览——木卡姆完全可以用VR技术复原巴扎上的演唱场景,让你戴上眼镜就仿佛坐在吐尔迪对面;可以用AI辅助作曲,让年轻人通过触屏“指挥”一段木卡姆交响编配;甚至可以翻拍1994年的《阿曼尼萨罕》,用今天年轻人喜欢的叙事方式,讲述这位民间女性整理木卡姆的故事。
吐尔迪·阿洪说过一句朴素的话:“太阳是圆的,月亮是圆的,木卡姆也是圆的。”
圆,意味着循环,意味着不息。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木卡姆也还是那个木卡姆。只是今天,它可以坐着唱,也可以飞着唱了。
-END-
代理总编辑 :麦迪娜依
主 编:热依莎
副 主 编:麦迪娜依、阿丽耶
版 块:疆来老友记
作 者:苏比
校 对:古丽巴努
排 版:麦迪娜依
后 台:麦迪娜依
图片来源:电影《万桐书》、小红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