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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可以带孩子看吗?”

  在《欢迎来龙餐馆》文章下,看到很多这样的评论。

  Sir并不记得有什么暴力血腥镜头。

  但实打实说,这是孩子的噩梦。

  电影里,还没有枪杆高的童军,就被“校长”洗脑、训练、送上战场。

  他们失去了父母。

  人生就已经被剥夺,成为了“恐怖分子的孩子”。

  夸张了?

  很遗憾。

  如此猎奇、仪式、有冲击性的场面,并非文牧野原创。

  一模一样的体能训练,一模一样的实弹适应,一模一样大的孩子。

  现实中真实存在。

  《龙餐馆》其实拍得很保守。

  现实里,区别很大。

  比如。

  孩子们的战斗“素养”更高。

  身体“素质”更好。

  同样是实弹适应训练。

  全自动步枪的实弹扫射中,这帮男孩们的战斗意志,更加顽强。

  最大区别是:

  他们不是没人养的孤儿。

  无一例外,都是被亲生父亲主动送来的。

  为什么亲生父母会这么做?

  对他们来说,死亡是一种请求。他们的一生只是通往他们信仰的天堂的桥梁,而他们通过杀戮抵达那里。

  和电影中不一样。

  这些孩子无处可逃,因为就算他们被送出了围墙,也逃不出自己的认知——从小被父亲灌输的。

  这部纪录片,今天应该被更多人看见——

  恐怖分子的孩子

  Of Fathers and Sons

  “我亲眼目睹了许多孩子的死亡,他们只有四五岁。我想弄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纪录片导演塔拉勒·德尔基,一名流亡柏林的叙利亚库尔德裔。

  为了这部纪录片。

  他撒了个大谎:

  伪装成同情圣战的战地摄影师,深入叙利亚极端组织努斯拉阵线(基地组织叙利亚分支),与一个家庭共同生活了330天,前后时间跨度36个月。

  因为太危险。

  他跟随主人公执行狙击任务;超近距离拍摄排雷过程;生活房屋中经常存放爆炸装置……

  还身赴战俘营。

  在行刑前拍下被处刑者的脸。

  一旦被识破身份。

  就是杀无赦。

  可最消耗他勇气的,不是武器,而是孩子。

  比如这种场面——

  那天小男孩亲手用刀杀了一只捡来的鸟。

  面对父亲满意的笑容。

  孩子手舞足蹈地说:

  我们把它的头压下来砍掉

  就像你对那个男人做的那样

  父亲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告诉孩子,这就是通往天堂的道路。

  01

  兄弟

  哥哥名叫奥萨马,弟弟名叫艾曼。

  一个13岁,一个12岁,在重大命运分歧到来前,他们都还不会用枪。

  △ 左一为奥萨马,右一为艾曼

  名字,你可能耳熟。

  它们分别用来致敬前基地组织领袖、911事件的缔造者奥萨马·本·拉登,以及其继任者艾曼·扎瓦赫里。

  在身为极端组织成员的父亲的提倡下,他们早就离开学校,在家接受宗教“教育”。

  但镜头里的二人,仍喜欢回到学校附近晃荡:

  大声喧闹、咒骂老师、捡石块砸女同学……

  在家里,二人还会相互提问数学问题。

  “X乘以X等于多少?”

  回答是B。

  “4个苹果分成10份?”

  答案是5。

  他们或许仍然向往知识,但最基础的表达能力已经严重匮乏。

  一个苹果,两个苹果

  嗯,除以......不对

  在这个极端宗教家庭中,只有经文是不“多余”的知识,想从家中男性长辈手中挣脱的幼童,会被笑着要求背诵经文。

  可他太小了。

  只能一直喊“妈妈”。

  战争与宗教狂热主宰了一切精神生活。

  孩子们凑在一起的娱乐项目,是制作“炸弹”。

  成年人打开收音机,听到的流行音乐,无一例外都是战歌。

  父子三人会经常出门散步——

  绕过了雷区,来到废弃坦克的残骸边上。

  阿布会向他们展示:

  那,是我的好朋友战死的地方。

  这是看《恐怖分子的孩子》最令人坐立难安的部分:

  他们看上去,已经融入了现代文明。

  和我们并没有什么区别

  有稳定收入、有基础用品保障、开得上外国品牌汽车、用得上智能手机,只要愿意,也能获得基础教育机会......

  然而并不妨碍。

  他们转头又与世界的文明秩序为敌。

  “圣战的主旋律”,笼罩了所有精神生活。

  包括父亲的爱。

  比起弟弟艾曼,奥萨马总是在努力争取父亲的爱。

  比如,父亲教孩子用枪。

  奥萨马总是第一个冲上去,跃跃欲试。

  爸爸在叫我

  他要教我怎么用真枪

  再比如,兄弟俩总打架。

  哥哥奥萨马总是想证明什么一样,先向艾曼动手。

  但哥哥总打不过弟弟。

  不但打不过,身为哥哥的他,还会被大人严格教育:

  这是对你和兄弟打架的惩罚

  父亲排雷时重伤,炸断了脚。

  其他孩子(包括艾曼)都不敢上前。

  只有奥萨马紧紧扑在父亲怀里,心疼得不断落泪,哭声盖过了父亲的痛苦呻吟。

  别哭了,要不我也要哭了

  他发自真心地难过。

  会一个人外出,对着日落沉默,仿佛暗下决心。

  兄弟二人,迎来了为期三个月的军事训练营,他们穿上军装、戴上面罩、面对真枪实弹,最后接受全面考核。

  考核通过者,会开始正式接受的宗教教育和军事训练。

  镜头中,奥萨马诉苦最多,但他没有让父亲失望。

  父亲骄傲地说:

  “他是训练营里表现最好的孩子”。

  原本打不过弟弟的奥萨马,以“强壮、专注、充满战斗意志”入选正式训练。

  弟弟艾曼落选。

  二人命运就此分道扬镳。

  临行前弟弟对哥哥说:

  我更想上学......

  - 你准备在学校干什么?

  - 我有课文要准备。

  两个孩子,都是恐怖分子的孩子,但更爱爸爸的那个成为了下一个恐怖分子。

  妈妈呢?

  我们一无所知。

  阿布有四个老婆,但女人不被允许出现在镜头里,你只能听到她们的哭声。

  02

  父子

  真主为验证易卜拉欣(他教中的亚伯拉罕)的虔诚,要求他献祭自己的儿子。

  易卜拉欣与儿子商议。

  儿子伊斯玛仪作答:

  “我的父亲啊!照真主的命令去做吧。如果真主意欲,你将会发现我是一个坚忍的人。”

  而在纪录片中。

  众人宰羊之后,父亲阿布借此故事赞颂的,不是易卜拉欣的虔诚,不是伊斯玛仪的服从。

  而是神的宽厚——

  如果真主当时没让易卜拉欣

  用公羊代替自己儿子献祭

  我们就要献祭自己的儿子们了

  毛骨悚然吗?

  说的与做的,完全相反。

  除非。

  他真的认定:

  把孩子推向战场,并非是另一种献祭。

  而是沐浴恩宠,回应圣召。

  这更令人毛骨悚然——

  《恐怖分子的孩子》所呈现的最大绝望,并非是爱与希望的缺失。

  而是它们都真实地且不可或缺地,呈现在了宗教与战争狂热中。

  如果我把对他们的爱掏出来洒在土地上

  那么这个星球就可以叫爱星

  而不是地球

  文明世界难以理解这种爱。

  因为圣战,就是他们的“文明”。

  他们为此构建了所有的精神与物质生活。

  精神上受极端保守“圣战萨拉菲主义”的影响,阿布内心由衷地认为世界是被一分为二的,才能保证自己教法的纯洁。

  阿布可以毫无负担地,说出这样的话——

  按真主之意

  每有一个孩子被杀死

  就会有另外一千个孩子出生

  每一个英雄牺牲

  就会有另外一千个勇士诞生

  于是。

  他身体力行。

  娶满四个老婆生孩子,希望孩子越多越好,生得越快越好。

  我希望每个老婆都能生双胞胎

  经济上,阿布一家也早已与战争难解难分。

  他平常的主要工作,便是扫雷、排雷。

  创收手段之一,便是拆卸地雷中的雷管、炸药,以内部价卖出,以供组织制作新的炸弹。

  一个难解的循环——

  如果没有战争也就没有这份产业。

  而这份产业,又在延续着战争。

  但讽刺之处也在这。

  恰恰是这场已经摧毁一切的内战,停止了该地区的所有经济活动。

  当拆雷成为职业、战歌成为音乐、葬礼成为日常,和平就是另一个世界的词。

  说到这。

  必须说明一下。

  纪录片原名:Of Fathers and Sons。

  意译,如父如子。

  片中呈现的,也并非严格意义上“恐怖分子”的生活,而是战争土地上持续运转的狂热生态——

  在一个连年战争的土地上。

  这或许是一种“正常”。

  战争吞噬了一切。

  成为了信仰、成为了生计、成为了父亲传给儿子的全部遗产。

  正常,这个词,比残酷更可怕得多——

  因为它让残酷不需要被解释。

  03

  武器与人

  什么是恐怖组织?

  广义上,是指组织发动了针对平民的恐怖袭击,制造不平等战争的暴力活动集团。

  但。

  现实中呢?

  定义权来自大国。

  片中阿布所属的“努斯拉阵线”,是基地组织在叙利亚的官方分支。

  2012年12月,美国国务院率先将其列为“外国恐怖组织”,后来美俄之间甚至达成共识,认定“必须予以铲除”。

  直到2018年,普京仍严肃表态:

  “绝不容忍”。

  可后来呢?

  2024年12月,叙利亚阿萨德政府倒台。

  推翻政府的,恰恰是以“努斯拉阵线”为原身改名的后继势力,“沙姆解放组织”。

  他们赢了。

  大国们的态度,也跟着变了。

  不到一年,俄罗斯便从主动建立联系,到默认政治地位,再到2025年10月,普京在莫斯科热情接待了“沙姆解放组织”领导人(即叙利亚现任领导人)。

  美国同样。

  建立联系,取消制裁,取消恐怖组织认定。

  2025年10月,特朗普于白宫,接见了这位,曾被美国政府悬赏1000万美元的,“前恐怖组织头目”。

  说到这。

  不妨也说一下“沙姆解放阵线”为啥能赢?

  自2011年起的叙利亚内战,号称21世纪的“微型世界大战”。

  美国、俄罗斯、土耳其、伊朗、基地组织、ISIS……均以不同方式资助、扶持或直接参与到了这场战争中。

  势力庞杂,局势混乱。

  直到伊以、俄乌等战争爆发,各大国分身乏术。

  不得不将资源从叙利亚战场撤出,才让“沙姆解放阵线”以摧枯拉朽之势,打败了阿萨德政权。

  战争结束了。

  因为大国们走了。

  在《恐怖分子的孩子》中,有一个小细节。

  阿布外出执行狙击任务。

  一把枪卡壳,立刻换上了备用的。

  如果你玩过类似射击游戏,会一眼识别——

  一把是俄制的SVD。

  另一把,是美国公司出品的,“雷明顿700”系列。

  两个大国的瞄准镜下,是同一个叙利亚人。

  讽刺吗?

  更讽刺的是——

  使用双方武器的他,实际上是双方的武器。

  都是这场复杂“代理人战争”中大国对抗的一部分。

  是各方势力繁杂到,号称“微型世界大战”的叙利亚内战中,多股势力的其中之一。

  没有神的旨意。

  只有大国们垂涎的话语权、控制力和区域野心。

  看《恐怖分子的孩子》,你一定会惊讶于他们的野蛮。

  但。

  别忘了。

  这股野蛮,就是由“文明”助长的。

  在战争爆发之前,阿布一家所在地区,生活的大多是以温和著称的苏菲派,而战争逼着他们走向了激进一面。

  曾经大家都是苏菲派

  现在感谢真主一个都没有了

  战争改变一切。

  战争永不改变。

  如今叙利亚战火平息,而有的孩子没有等到这天。

  在拍摄接近尾声时,导演塔拉勒·德尔基的身份遭到怀疑,连忙逃离了叙利亚。

  在片尾旁白中,他大致交代了两个孩子的后续:

  艾曼长大了,变成了可靠的年轻人,一边照顾弟弟妹妹,一边继续追求学业。

  而13岁的年轻士兵奥萨马。

  “被引向了死亡的道路。”

  在2017年,奥萨马还和塔拉勒·德尔基取得过联系。

  “没关系,别担心。”

  已经知道德尔基真实身份的奥萨马,安慰他:

  “等你觉得安全了,再给我写信或者打电话。”

  后来。

  德尔基看到一段视频,有人拍到了奥萨马被炸死的那一刻。

  和父亲当初的工作一样。

  当时的他,正在拆除一枚汽车炸弹。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编辑助理:破坏之王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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