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局势是否正在迎来转折？

作者：塔玛尔·雅各比

发布时间：2026年6月1日

来源：《华盛顿月刊》

凭借远程无人机与导弹对俄罗斯发起的猛烈打击，乌克兰正展现出日益强盛的军事实力，以及摆脱对西方盟友军事依赖的坚定决心。

乌克兰国防科技企业火点公司（Fire Point）首席执行官伊琳娜·捷列赫，始终记得今年二月的一幕。她的公司研发的远程巡航导弹，精准击中了俄罗斯沃特金斯克市的一座军工厂。这座工厂位于乌克兰以东近1450公里处，正是俄罗斯频繁向基辅及乌克兰其他城市发射“匕首”高超音速导弹与“伊斯坎德尔”战术弹道导弹的核心生产基地。当时，三枚该公司研发的“火烈鸟”巡航导弹，精准命中工厂的电镀与冲压生产车间。俄罗斯本地流传的一段现场视频，清晰拍到天际升起巨大火球、厂区陷入熊熊火海的画面。

“我们终于能主动反击对手的进攻源头了。”身形清瘦、常戴飞行员眼镜的工程师捷列赫笑着说道，“被动防御拦截远不及主动打击源头有效。沃特金斯克一战，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战局真的开始改变了。”

沃特金斯克空袭只是乌克兰反击的开端。整个春季，乌克兰持续动用各类远程导弹与无人机，对俄罗斯本土发起不间断打击。五月中旬，乌克兰发动一次大规模突袭后，俄罗斯国防部通报称，己方在国内14个地区拦截628架来袭无人机，其中120架在莫斯科上空被摧毁。

此次乌克兰的跨境空袭，重创了俄罗斯多处关键基础设施，包括莫斯科炼油厂与一座大型半导体工厂。袭击造成3人死亡、18人受伤，莫斯科主要国际机场的航班运行也出现大面积严重延误。

如今乌克兰几乎每日出动无人机、导弹，精准打击俄罗斯石油设施，作战效率与威慑效果尤为突出。近几个月，乌克兰大幅翻倍空袭频次，针对同一炼油厂实施多次叠加打击，最大化摧毁敌方产能。

五月底，路透社消息显示，乌克兰的持续袭击已导致俄罗斯中部所有主力炼油厂停产或减产，直接造成俄罗斯汽油产能下降30%、柴油产能缩减25%。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将这套战术戏称为“远程制裁”，打击范围还覆盖俄罗斯输油管道与油料储备设施。这套战术迫使俄罗斯政府暂停汽油出口，大幅削减了俄方支撑战争开销的核心税收来源，直接冲击其战争机器的运转。

不止捷列赫一人认为，当下的战局已然迎来关键转折点。当然，这场战争远未结束。

上周，俄罗斯对基辅发动开战以来规模最大的空中打击之一，出动600架无人机、90枚导弹，罕见投入“奥列什尼克”高超音速弹道导弹，袭击造成至少4人死亡、90余人受伤。客观来看，俄罗斯在导弹、无人机、兵力储备与战争财力上，依旧对乌克兰保有体量优势，普京也没有任何停战妥协的迹象。被逼入被动的俄罗斯，反而可能变得更加危险、更具攻击性。

但如今，乌克兰上下普遍感知到，己方已然掌握战略学界所说的“战场主动权”——形成了迫使俄罗斯被动跟随乌克兰战术节奏、被动应对反击的全新战局态势。

战局扭转不止得益于远程跨境打击。今年二月，埃隆·马斯克终止俄罗斯军方非法使用星链终端设备的权限，叠加乌克兰中程无人机的纵深打击优势，作战范围可覆盖前线后方250公里区域，有效摧毁俄军指挥据点、切断后勤补给链路、阻滞正面战场推进节奏，多重因素共同撬动了战局走向。

目前，乌克兰已在长达1000英里的正面战线上，全面遏制俄军的进攻势头。与此同时，乌克兰本土国防工业持续迭代突破，不断推出新式装备：射程更远的导弹、性能更先进的无人机、干扰能力更强的电子战设备，以及拦截精度大幅提升的反导拦截系统。

在诸多作战手段中，远程纵深打击战术尤为关键，不仅重塑了乌克兰的战场优势，更深刻影响着欧洲的整体防御与战略威慑格局。乌克兰的短程无人机依托成熟的民用技术改造而成，多由农业、航拍通用设备改装，技术门槛极低。但用于纵深打击的远程导弹，技术壁垒与作战价值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历史总是惊人相似，希特勒曾将这类颠覆性武器称作“奇迹武器”。纳粹德国当年研发的V-1巡航导弹、V-2弹道导弹，虽没能帮其赢得二战胜利，却在两年间持续肆虐英国本土，造成大规模破坏与数万平民伤亡。如今，乌克兰及北约欧洲成员国，均将远程打击武器视为制衡俄罗斯的核心装备。

但目前，基辅与欧洲各国的远程武器储备，均无法满足实战与威慑需求。美国近期的军事调整进一步加剧了欧洲的防御短板。特朗普政府从德国撤军的决议，象征意义大于实际价值，但更为关键的是，其取消了前总统拜登2024年敲定的驻德战斧巡航导弹营部署计划。战斧导弹可精准摧毁1600公里外的建筑、机场等核心目标，是美军核心常规远程打击装备。随着该部署计划作废，北约欧洲成员国彻底失去了可用的常规远程反击利器。

俄罗斯本土发射的远程巡航导弹、弹道导弹可直达柏林、华沙；其飞地加里宁格勒部署的导弹，射程足以覆盖伦敦、巴黎。反观欧洲，目前没有任何可对等反击的常规远程武器，欧洲现有远程军备均搭载核弹头，没有国家敢于动用，避免引发核冲突。正因如此，欧洲多国国防官员研判：在欧洲自主研发出常规远程打击导弹前，未来五年普京手握绝对战略主动权，随时可能对欧洲发起威慑与打击。

火点公司是乌克兰本土远程打击军备的核心研发生产商，产品涵盖远程无人机、巡航导弹、弹道导弹等全品类装备。这家2022年成立时仅有18人的初创企业，如今已在乌克兰境内布局70个生产站点，雇佣超6000名技术人员。

作为乌克兰最具影响力的军工企业，火点公司收获无数赞誉，也饱受争议。近期有报道指控其卷入去年导致泽连斯基政府二号人物辞职的腐败丑闻，但公司坚决否认所有不当行为。外界普遍认为，该企业对乌克兰战事至关重要、无可替代，其发展前景也与欧洲远程导弹自主化的希望深度绑定。

我在火点公司一间朴素的备用办公室见到了捷列赫。办公地点隐匿在普通居民区中，低调隐蔽，是出于战时安全考量。公司不远处，便是一处分布式生产中心，车间内3D打印机全速运转、嗡嗡作响，技术人员围在工作台前调试设备、组装零部件，还有工人忙着打包前线急需的武器组件。

捷列赫与联合创始人丹尼斯·施蒂尔曼立志实现核心技术全自主量产，火箭发动机、固体火箭燃料、导航组件等核心零部件，均力求内部自研自产，完善全产业链布局。“我从不认同‘单靠一款神器就能扭转战局’的说法。”捷列赫感慨道，“现代战争，从来都是导弹与无人机的协同配合作战。”导弹速度更快、杀伤力更强，无人机则性价比极高。

公司研发的FP-5远程导弹，可搭载2500磅炸药深入俄罗斯腹地实施打击；而FP-1纵深打击无人机，装药量虽远不及导弹，但单价仅5万欧元，不仅远低于自家导弹，也大幅低于欧洲同类装备。“我们的前线士兵，正在用高性价比的装备打出最大化的作战效果。”施蒂尔曼解释道，“此外，炼油厂占地面积广，即便动用FP-5重型高爆导弹，也难以一次性彻底摧毁。但只要精准调配20架FP-1无人机协同打击，就能彻底瘫痪一座炼油厂的产能。”

今年春季乌克兰的大规模纵深空袭，正是依托火点公司的多品类装备协同作战：FP-2中程无人机先行出击，清除俄边境防空系统、撕开防御缺口；随后FP-1远程无人机与“火烈鸟”巡航导弹联动，精准打击油库、工业设施等核心纵深目标。

火点公司只是乌克兰众多远程武器研发企业之一，据估算，乌克兰近期发起的远程无人机袭击中，约三分之一的装备均由该公司供应。目前，火点公司的核心研发方向，是迭代优化弹道导弹技术。区别于贴地飞行的巡航导弹，弹道导弹沿抛物线轨迹飞行，拦截难度大幅提升，将进一步强化乌克兰的纵深打击威慑力。

火点公司的研发与生产模式，浓缩了乌克兰四年多抗俄战争的实战经验：依托战时摸索的技术捷径、应急改良方案与实战创新，走出了一条区别于传统军工、颠覆传统作战战术的发展路径。除了以不对称作战思维，用廉价无人机克制俄军高价装备、严控作战成本外，企业始终坚守捷列赫强调的“用户体验”核心原则。

“传统武器多由军工专家、军方人员设计，优先考虑装备性能。”她说道，“但乌克兰多数新式武器，都由我这样毫无军工背景的普通人研发设计，我们更注重装备的操作便捷性与前线士兵的使用安全。”这也是“火烈鸟”导弹采用地面发射模式的核心原因——不同于多数空射、海射远程导弹，地面发射无需战机深入敌方领空执行高危任务，隐蔽性更强、作战安全性更高，完美弥补了固定发射模式的动力短板。与此同时，火点公司依托乌军前线实战反馈持续迭代技术、优化装备性能。

“2022年，我们需要耗费四枚昂贵的美制‘爱国者’拦截弹，才能成功击落一枚俄制弹道导弹。”捷列赫介绍，“如今这个拦截比例已经实现1:1持平。我们也希望通过实战优化，大幅提升‘火烈鸟’导弹的打击精度。所有技术升级，都源于前线士兵的实战战术积累与作战经验。”在捷列赫看来，最重要的一点是，火点公司始终以推动乌克兰国防自主为核心使命，助力乌克兰摆脱对不可靠西方盟友的军备依赖，实现自主防御。

“过去四年，我们只能被动向盟友乞求援助，等待坦克、战机、远程导弹补给。”她坦言，“但外援永远滞后、永远不足，我们多次错失战局扭转的关键时机，无数乌克兰士兵为此付出了生命代价。而现在，前线士兵需要装备，无需再被动等待。”施蒂尔曼与捷列赫表示，目前多个欧洲国家主动寻求与火点公司合作，希望采购其武器装备或联合建厂生产。和乌克兰多数军工企业一致，火点公司始终优先保障本国战场需求，计划至少一到两年、完全满足乌克兰本土军备缺口后，才会对外出口导弹产品。

这意味着，乌克兰无法快速填补欧洲北约国家的远程武器缺口。但捷列赫预判，乌克兰自主研发的远程打击装备，落地量产、投入使用的速度，将早于欧洲各国的自研装备。

展望未来，火点公司计划联合欧洲合作伙伴，打造施蒂尔曼所说的欧洲大陆“反导防御体系”，构建一套可替代美制“爱国者”系统的自主反导方案，彻底摆脱对美国装备的依赖。

目前全球仅有美制“爱国者”系统可有效拦截俄罗斯弹道导弹。按照施蒂尔曼的规划，欧洲多国可分工生产雷达、制导弹头、战术数据链、控制单元等配套部件，火点公司负责核心导弹量产，主推其迭代测试中的FP-7弹道导弹改良型号。据企业负责人透露，已有多个欧洲国家表达合作意向，且火点公司坚持所有出口装备“无附加条件”。

“我们的武器不会设置远程关停后门，不会捆绑任何政治条件。”捷列赫态度坚决，“乌克兰曾亲身经历过依附外援的隐患：特朗普政府曾关停乌克兰前线美制导弹的软件更新权限，直接导致装备失效、作战受阻，险些酿成灾难。任何国家的国防安全，都不该受制于他国的政治决策与主观善意。”

“自主可控”是火点公司的核心信条。乌克兰追求国防自主，也希望助力欧洲实现作战自主，革新全球军备生产与供应模式，摆脱受制于国际政治风向、依赖外国军工企业的被动局面。捷列赫曾在国际国防科技展上，留意到所有西方军工企业的宣传口号都围绕“提供安全保障”。这让她对企业使命有了全新的思考与定义。

“西方企业售卖的核心是安全，而我们为乌克兰士兵、为合作伙伴提供的，是安全与自主的双重保障。”这一理念，为长期依赖美国军备与全球战略主导的欧洲，传递出颠覆性的全新思路：任何国家的国防安全，都不该依附于供应国不确定的善意与摇摆的政治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