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镜头对话”需要的只是脚本和氛围；“和人对话”需要的却是阅历、学识，以及素养。
作者｜9527
编辑｜晶晶
排版 | 苏沫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除了部分“北上”的香港导演和演员外，其他人可能不适应内地采访的基本调性，比如“下对上的凝视”和“上价值”。因为这些人一直生活在“市民文化”的氛围中，创作的主题也离不开市井人物。如果你让他们被动接受一种解读，他们的感觉十有八九是懵的。
就像一部电影忽然拿了高票房和高口碑或得了奖，主持人问“你当时怎么想的？”对方的反应多半是“我不造啊！就是拍了，然后赚了。”
所以如果仔细观察港台娱乐圈颁奖或采访风格，一般都是“恭喜”或“你太厉害了！”鲜有人很严肃、很正经地对谈。聊“镜头穿透”或“画面解构”，除了部分文艺片导演或许能接招外，大多数被采访对象会主动回避一些他们理解不了的“强行升华”。
内地不同，“学风”浓郁的惯性思维是“主题升华”，对此内地同行深有体会，不用提醒，也会自动自觉地向这个方向靠拢。慢慢地大家会在一个心照不宣的环境里“做空”一种创作动机。
就像某位导演拍了一部电影，接受采访时大概率不会说“这个当时觉得有意思，观众看了肯定乐，所以就拍出来了，没想到爆了”，而是说：“它是有寓意的，代表着……”演员也会附和一下，生怕自己表现得没文化，也要上一把价值。
因此采访已成名并有爆火代表作的导演，内地一些主持人形成了一套标准动作。
董宇辉对周星驰的访谈也是在这种理所应当的氛围里开场。
事实上关于这场直播间做客的解读在网上有不同看法，有人说是董宇辉的“谄媚表达”和“啃老式追忆”导致气氛尴尬。有人说周星驰和董宇辉“惺惺相惜”并“灵魂共鸣”。
前者多少有失偏颇，且没注意到一些关键细节。
后者则沿袭了内地对看似正能量的热点事件“上价值”的习惯，无视了真实存在的问题。
且问题，远比这场会谈本身更严重。
01
浮躁VS沉稳
在董宇辉的直播间背景板上，赫然写着《功夫女足》四个大字。然而在长达一个半小时的采访中，涉及《功夫女足》的话题很少，笼统计算一下不到半个小时。
当董宇辉说到自己看了两遍《功夫女足》后，做客嘉宾之一的胡予安问他“喜欢电影里的哪个角色？”时，他说喜欢那个“戴眼镜的”，然后话题迅速又转移到周星驰身上。
类似这种提问很多，几乎每次董宇辉都在用一种似是而非的升华自己对影片的观感，接着继续表达自己对周星驰的“迷恋”。
在整场采访里，董宇辉讲到《功夫女足》的遗憾，用的是“星爷出场太少，只有一个背影”。而这些也是影片上映后第二天就流传出来的切片内容。
这不得不让人心生疑惑：
作为一场专门为周星驰和《功夫女足》准备的在线直播，董宇辉到底有没有看过《功夫女足》？也有可能他看了，但无感，甚至记不住角色名字。
作为一个已经在直播间里采访过很多人的主播，董宇辉也没有记住嘉宾胡予安的名字，多次用她的角色名“丧彪”代称对方。
至于备受诟病的“看了500遍《大话西游》”等一些自我感动式的倾诉，反而不是大问题。
毕竟在直播中，不仅董宇辉不在状态，周星驰也不在状态。
网友评论说，“难得见到这样松弛的周星驰”。
他不是“松弛”，而是在开场简单接触后迅速明白了这场直播的主要任务是“抓流量”，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采访。这就是为什么董宇辉多次表示自己成了“被采访者”的原因。
在周星驰看来，他屡次主动提问，是因为“你说你看了，我不信，但我要照顾这场直播。”以及“你说的都是别人在近二十年里说烂了的事情，那些崇拜、煽情、解读、关注，我没兴趣听，但我可以搞氛围。”
这场采访到中后期时就成了周星驰、胡予安、林子聪三人见缝插针地闲聊，当林子聪说起周星驰是个普通人，骑单车上班，吃着和别人一样的盒饭时，董宇辉又追问：
“你（周星驰）有什么爱吃的菜吗？”
这个问题被三人直接无视，继续各聊各的。
也许在直播采访前三十分钟左右的时候，周星驰等人还想试着把董宇辉拉回状态，但当他们（至少周星驰）看出董宇辉的问题后，索性放弃了，只在后续采访中走个流程，把相关电影话题不痛不痒地讲了一下。
简单概括“周董会谈”的实质：
一个自以为能“感动”周星驰的主持人，和一个“走过场”的周星驰。
在直播间里勉强共处了一个多小时。
02
流量VS质量
如果把采访和被采访双方置于职场规则中的话，两者之间的对话首先要遵从“平等”原则。
就像部门领导和下属之间的谈话，与平级领导之间的谈话，节奏是不同的，心态也不一样。和下属谈话，听其汇报的时候，打乱、打断对方讲话的节奏是一种下意识的“居高临下”。
而和平级或上级之间的对话，需要容纳一个“气口”，等待对方表达，或自己一口气讲完自己对工作的看法，然后再留“气口”等待对方回应。
“周董会谈”就像一场领导和下属的谈话。
一开始董宇辉先把自己放在“迷弟”位置上，上来就是“卑职对大人的景仰犹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电影《鹿鼎记》多隆对韦小宝的台词），但周星驰显然不买账，如果他对直播采访有这种要求的话，大可以现场搞一个粉丝见面会。
作为一个导演，他需要的是通过主持人的引导讲出自己对作品的主观想法，或者再“松弛”一些，讲讲自己多年来对作品创作的心得。
然而在“周董会谈”中，周星驰可能发现对面的董宇辉不仅仅是个“迷弟”，还是个“不太了解自己的迷弟”，于是他掌握了主动权，频繁打乱董宇辉的采访节奏，以至于在董宇辉反复强调“该我提问了”之后，周星驰也笃定对方问不出什么有营养的问题。
如果董宇辉稍做功课，了解一下周星驰以往接受采访时的语言风格和情绪节奏，他应该能理解一些事：
一、周星驰是个“孤独的老人”，他对“孤独”的感受，在寒门立身当“死跑龙套”的那一天起就有了。
二、内地那套学院派“建构”体系，对周星驰这种草根人物无效，且完全不兼容。好在董宇辉本身也不具备这种专业素养。
三、周星驰不需要夸赞，需要的是“打破”疏离感。建立平等对话的条件，夸他作品的“善意”是废话，只要是个正常人，谁敢在自己的电影里对观众抱有“恶意”？
四、在《功夫女足》的背景板下，董宇辉没有对电影的任意一场戏、一次角色交流、情感传递作过任何请教，只一味表达对古早作品的喜爱。这种夸赞对周星驰可能不算“善意”：
要么你压根没看过，要么你觉得我的新作不够好，所以你说都懒得说。
五、假设，仅仅是假设。假设董宇辉没看过《功夫女足》，又想要在这个时间点采访周星驰，或许可以换种“玩法”——
用他此前讲鸡汤的优势“关怀”一位“孤独的老人”，问“你累不累，现场煮碗面给你吃”，或者把电影本身的票房话题牵引到“喜剧之王”的悲凉和窃喜层面，这样做也符合内地采访流喜欢“升华”的刚需，对方也不会觉得反感，还能引导周星驰对现下喜剧的观点。
遗憾的是，董宇辉什么都没做。偏偏直播间画面总围着他转。
03
毫无诚意的谄媚VS云淡风轻的失望
在网上有一段关于“星爷笑中带泪讲母亲”的视频切片，源自2013年窦文涛与周星驰的深度对谈。
窦文涛用理解的态度引导对方讲述自己早年的工作经历和不堪的回忆，进而谈及自己的家庭、对电影细节的认真。这场采访也被网友认为是“最松弛的星爷访谈”。
据公开资料，窦文涛是唯一能多次与周星驰完成长时间面对面采访的内地主持人。所持者，无非还是“平等”。
作为专业性极高且颇具人文关怀意识的主持人，窦文涛能够化解被采访者戒备心理的同时，还能用“解析”的视角看待被捧至神坛的人物。
这种水平，应该说当下极为难得。
不带偏见地说，董宇辉确实本职是位带货主播，但“和镜头对话”需要的只是脚本和氛围，“和人对话”需要的却是阅历、学识，以及素养。
在和周星驰“对话”前，他也许就已经自动代入到了“段位”思维——
“向上凝视”“权威印象”“晚辈地位”与“我准备好了上价值的气口等你来配合”。
在他看来，这是自己对内地采访流的理解。
没有人会不配合。
遗憾的是，周星驰真的没配合。
周星驰说“我不懂演戏”，在董宇辉看来是谦虚。但香港草根讲的就是“实话实说”，董宇辉不了解在香港电影鼎盛时，从写剧本到拍完只用一个礼拜是什么概念。也不了解今天被“造神”的很多香港前辈的学历有多低。
他只是按“唯成功论”的思维，试图在直播间里塑造“神”。他知道这是司空见惯的状态。就像在这场直播采访结束后，有人说他和周星驰之间“两代人的惺惺相惜”，并试图从称呼“辉哥”和“主动加微信”的江湖礼节中营造一种直播界的宏大叙事。
昨晚，从周星驰进入采访开始，直播间观看人数从10万飙升到3000多万。而直采访结束后，人数瞬间回归起点。
直播间中，余下的只有“看了500遍《大话西游》”的善意（也许吧）调侃。
流量KPI达到了，周星驰也就离开了。
董宇辉满脑子都是“他说的都是我的词啊”的问号。
这场耐人寻味的“周董会谈”，恐怕留下的也只有浮躁VS沉稳、流量VS质量、毫无诚意的谄媚VS云淡风轻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