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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 | 蓝血创作组

  来源 | 蓝血研究(lanxueyanj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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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承东最近在一次采访中,谈起了一段十多年前的往事:2012年他刚接手华为终端业务时,手机业务连年亏损,员工拿不到年终奖,他从公司借钱给团队发了年终奖。十多年后再谈此事,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宁可吃眼前亏,吃小亏,但未来赚的可能就是大便宜。"

  很多人把这个故事读成了余承东个人的胆识与魄力——敢借钱发奖金,说明他对未来有信心。这个解读没有错,但只读到了表层。如果借钱发奖金只是领导者个人的仗义之举,那它充其量是一段佳话,而不是一种管理能力。真正值得企业家深究的问题是:华为作为一家以财经纪律严明著称的公司,为什么会允许一个业务主管"借钱发奖金"?这笔钱从哪里来?凭什么敢借?又靠什么还?

  把这个故事放进华为的激励机制里看,答案就清晰了:余承东借的不是公司的钱,而是未来的钱。这背后藏着华为分钱机制中一个精巧的设计——向未来借奖金。

  01

  奖金从哪里来?

  要理解"借",先要理解华为奖金的"来路"。

  华为总的分钱方法是获取分享制。这套机制的核心主张是:员工的收入不是公司"给"的,而是自己"挣"来的。公司把经营成果拿出来,与做出贡献的员工分享,员工收入水平直接与其创造的价值挂钩。任正非对此有一个直白的表述:"我们是薪酬包管理,按销售收入、优质交付产生的贡献来确定你的薪酬包。"

  在获取分享制下,产品组织和销售组织的薪酬包——包括工资、奖金——都由其实现的销售收入和贡献利润决定。以2019年华为发布的消费者BG"粮食包"管理方案为例,奖金包按贡献利润的一定比例生成,粮食包整体则基于过去三年的销售毛利系数和贡献利润系数的"历史延长线" alt="500" />

  这套机制的好处显而易见:奖金与经营结果强挂钩,多打粮食多分钱,少打粮食少分钱,组织天然有冲锋的动力。任正非说得很透彻:"主管要学会分钱,分钱的前提是要多产粮食。"

  但这套机制有一个内在的矛盾:它奖励的是"已经实现的收入",而研发创造的是"未来的收入"。

  02

  机制的时间差

  新产品研发出来是需要时间的。一个产品从立项、开发、验证到发布上市,周期短则一两年,长则三五年。在产品走向市场之前,研发团队只有投入,没有收入,按照获取分享制的公式,奖金包无从生成。

  这就形成了一个激励上的"时间差":研发人员最辛苦、最需要冲刺的阶段,恰恰是奖金最匮乏的阶段;等产品上市大卖、奖金滚滚而来时,最艰难的攻坚期已经过去了。如果机械地执行获取分享制,研发组织在新产品孵化期就会陷入"饿着肚子攀喜马拉雅山"的困境——士气低落、人才流失,产品还没上市,队伍先散了。

  华为显然意识到了这个矛盾。它的解法不是推翻获取分享制,而是在这套机制之上,叠加了三层针对"时间差"的设计。

  第一层,研发预算和战略耗用预算,保基本盘。 在研发早期,公司通过预算机制保障研发组织的投入。华为的研发预算分配有四个管道:一部分给产品线用于产品开发,一部分给战略Marketing牵引平台建设,一部分给BG牵引应用建设,还有一部分给2012实验室牵引面向未来的研究。对于战略投入期的业务,华为的态度很明确:"丢在土地的肥料明年的庄稼会挣回来,为什么舍不得投呢?"在消费者BG的粮食包方案中,还专门设置了"战略薪酬包",用于对未来业务竞争力的投入;确因集团战略需求开展的业务,集团会授予相应的"战略粮食包"。这一层解决的是"活下去"的问题。

  第二层,战略奖金,补缺口。 在消费者BG的奖金包中,有10%到15%被明确用作"战略/土地肥力奖金",与土地肥力考核挂钩,牵引团队对中长期业务基础的投入。这意味着,即使当期经营结果还没有充分体现,只要团队在"增加土地肥力"——战略贡献、客户满意、能力建设——上有实绩,也能获得合理回报。这一层解决的是"有奔头"的问题。

  第三层,也是最精妙的一层:产品临近上市时,允许研发组织借钱发奖金。 当产品研发进入尾声、上市在即,正是需要研发团队加速冲刺的关键时刻。此时产品尚未产生收入,按公式算不出奖金,但未来的收入已经高度可预见。于是华为允许研发组织"向未来借"——借的是明年产品上市后必然生成的奖金预算,用未来的钱激励当下的冲刺。这一层解决的是"最后一公里"的加速度问题。

  03

  "借"的本质是向未来预支

  这里必须强调一个关键区别:借奖金不是公司凭空发钱,而是预支未来的奖金预算。

  如果公司凭空发钱,那就变成了福利,破坏了获取分享制的根基——奖金必须与价值创造挂钩。而"借"完全不同:借的前提是明年产品进入市场、实现收入后,会按照获取分享制的公式生成奖金;今天借的,正是明天必然挣回来的。这笔账在财务上是闭环的,在机制上是自洽的。

  所以,"向未来借奖金"本质上是一种跨期的激励安排:它把未来可预期的价值创造,折算成当下的激励资源,让激励的节奏匹配上价值创造的节奏,而不是让研发团队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饿着肚子冲锋。

  这个设计之所以成立,依赖于华为管理体系提供的一个关键能力——对未来的可预测性。华为通过IPD(集成产品开发)把研发当作投资行为来管理:产品开发有结构化的阶段和决策评审点,每个阶段都有业务计划和市场分析,IPMT(集成组合管理团队)在每个决策点做出继续或终止的决策。产品的成功标准被明确定义为商业成功。正是这套体系,让"明年产品上市会有多少收入"从一句口号变成一个可以测算、可以评审、可以承诺的数字。没有这套算账能力,"借"就变成了赌博;有了这套算账能力,"借"才是投资。

  04

  为什么敢借?

  回到余承东的故事。2012年的华为终端,产品还没有上市,市场还没有打开,他凭什么敢借?

  表面上看,敢借是因为有信心——对产品方向的信心、对团队能力的信心、对市场机会的信心。但更深一层看,借钱发奖金这个动作本身,就是领导者把信心"显性化"的过程。信心如果只停留在讲话里,员工未必真信;但当领导者敢于动用未来的奖金预算,把真金白银押在产品上时,信心就变成了一种可感知的承诺。员工读得懂这个信号:老板敢借,说明他真相信这事能成;他真信,我们就敢拼命。

  与信心相匹配的,是风险的共担。同一年,余承东因为年初承诺"不达底线目标,团队负责人零奖金",在年终颁奖大会上领了零奖金,到手的是一架"从零起飞奖"的战斗机模型。任正非在颁奖时说,这些人在作出重大贡献后自愿放弃年终奖,他们的行为就是英雄。那一年,任正非和几位轮值CEO等七位高管,也都是零奖金。

  这就是华为激励机制的一体两面:向下,敢于向未来借钱激励团队冲锋;向上,敢于用零奖金为结果负责。 借钱发奖金不是单向的慷慨,而是一种责任结构——团队拿到了激励,领导者押上了自己。

  后来的结果众所周知:2015年华为终端提前完成全年经营目标,按照获取分享制罕见地一年两次评议发放奖金;2017年华为手机市场份额升至全球第三,2019年跻身全球前二,消费者BG营收超越运营商BG,成为华为新的支柱。当年借来的奖金,连本带利地挣了回来。

  05

  对企业家的四点启发

  华为"向未来借奖金"的机制,对企业家至少有四点借鉴意义。

  第一,分钱机制首先要回答"钱从哪来"。 很多企业发奖金,靠的是老板年底的心情和谈判,今年多明年少,员工无法形成稳定预期。华为的获取分享制把奖金的生成公式化——薪酬包由销售收入和贡献利润决定,规则清晰、数据说话。只有"来路"清晰,"借"才有依据;如果奖金本来就是拍脑袋发的,那借钱发奖金就只是一场豪赌。

  第二,激励机制必须解决"时间错配"。 凡是需要长期投入的业务——新产品研发、新市场开拓、新业务孵化——都存在激励的时间差:投入在当下,回报在未来。如果激励只跟当期结果挂钩,长期主义就是一句空话。企业家需要审视自己的激励体系:研发团队在攻坚期拿什么激励?新业务在亏损期凭什么留人?华为的三层设计——预算保基本、战略奖金补缺口、向未来借奖金加速度——提供了一套完整的解题思路。

  第三,"借"的前提是算得清账。 向未来借奖金,本质上是把未来的经营结果折算成当下的激励资源,这要求企业具备对业务未来的预测能力。华为敢借,是因为IPD体系让产品的商业前景可评审、可测算。企业家如果想学这一招,先问自己一个问题:我的企业能不能算清新产品明年大概能卖多少?如果算不清,要补的不是激励,而是经营管理体系。

  第四,领导者要敢于把信心变成承诺,把承诺变成共担。 余承东敢借明年的钱发奖金,是因为他真相信明年能挣回来;而他给自己定零奖金,是因为他知道信心必须与责任对等。对企业家而言,这是最重要的一课:激励的最高境界,不是分钱的技术,而是领导者用自己的利益为组织的未来背书。

  06

  分钱的本质是对未来的信心管理

  任正非说:"什么是人才,我看最典型的华为人都不是人才,钱给多了,不是人才也变成了人才。"这句话常被引用,但少有人追问:钱从哪里来?什么时候给?

  华为"向未来借奖金" alt="500" />

  从这个角度看,余承东当年借的不是一笔奖金,而是整个团队对未来的信念。而华为真正高明的地方在于:它把这种信念,写进了机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