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45万人打出9.4高分的《父母爱情》,经历了一次“塌房”。

  网友们翻开尘封已久的电视剧,一顿口诛笔伐。

  大概意思是——

  什么父母爱情,无非只是一场依附于公权力的阶级庇护,是用底层女性的血泪,供养出的特权神话。

  比如说。

  原本板上钉钉的江德福前妻张桂兰出轨,突然间“真相逆转”。

  为何一个出轨的农村女人,脊背能挺得如此笔直?说明她肯定问心无愧!

  “出轨”是江德福的单方面说辞。

  网友们戴着放大镜在找细节,在为一个真正的弱者辩白 。

  对于《父母爱情》这部电视剧,Sir觉得是国剧经典。

  但也得不偏不倚地和大家聊聊:

  这部电视剧“翻车”到底翻在了哪里?

  我们常常说,看一部电影,或者看一部剧,看的不仅是银幕上的光影,更是银幕前的时代。

  其实它的翻车,是一场时代价值观的代际错位。

  01 隐形的“金手指”

  网友们抨击《父母爱情》的一大罪证是——

  搞特权。

  没文化的农村大老粗军官江德福(郭涛饰),娶了端庄漂亮、穿旗袍的资本家小姐安杰(梅婷 饰)。

  这两人的结合,其实是特殊年代下的利益互换——

  乡下来的泥腿子江德福,需要一个有文化、有情调的妻子,在精神生活上成为一个真正的“城里人”。

  而成分不好的安杰,则需要一段军官的婚姻来寻求在新社会中的庇护。

  上演了那个时代罕见的浪漫童话。

  在上岛后,和整个大环境相比,更是阳光灿烂。

  两人生子、养育,家长里短,一波三折,经历了一连串重大的时代事件,安安稳稳直到老年。

  《父母爱情》可以称得上是一部出色的中年偶像剧。

  但今天观众重新审视《父母爱情》时,却发现了这场幸福的底层逻辑是。是一种与平民百姓无关的“幸存者偏差”。

  如今看来稀疏平常的情节,都变成了眼里的刺。

  比如,安杰的姐姐和姐夫,在偏远海岛上做苦工。

  但安杰呢?

  听留声机的高雅音乐,能在海岛上的小院子里喝咖啡。

  江德福能坐飞机去开会。

  家里菜顿顿不重样。

  网友批评,这部剧里的配角,尤其是底层角色。

  好像都是为了衬托主角的优越而存在的。

  农村妇女出身,同是长官妻子的张桂英跑来,对着安杰晒得满院子几乎琳琅满目的旗袍说了句:

  哎呀,这不是电影女特务穿的嘛。

  剧中有个人物叫葛美霞,是渔霸女儿,因为出身问题,很晚才结婚。

  她也曾对安杰说,我一辈子想过的生活,就是可以像你一样坐在小院里喝咖啡。

  如果说这些都没有体感。

  那江德福作为海军高级军官,利用自己的权力,给家里提供的优待,如今看来就非常扎眼了——

  他给不愿做家庭主妇的妻子,托关系为她安排了小学老师的工作;帮妻子的侄子解决了当兵的问题;帮助侄女成为女兵;帮助妻子的姐姐姐夫,在落难时主动为他们找出路;

  给非亲生儿子江昌义,安排他当兵,并支持他考学;给老家恩人的孙女燕凤破例安排她到岛上的供销社工作,给小儿子江卫民暗地里托关系,还拿出积蓄帮他开店.......

  真正的一人当官,全家上岸。

  江德福身上,有对待家庭的温情脉脉,但更有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调配公共资源的权力。

  《父母爱情》的另一罪名是——

  剧中对农村女性的不尊重甚至剥削。

  这其中,最无法忽略的就是张桂兰。

  她是江德福包办婚姻的妻子,但江德福当兵回来后把她休掉了。

  剧中有个情节,拍江德福六十岁回到村庄叙旧。

  张桂兰在此时出现,想找他叙旧,却被自己儿子拦在门外。

  江德福的儿子和女儿追出去,看到张桂兰花白头发、形容枯槁,以及因小脚而略显呆板的步履时。

  亚菲开始嘀咕——

  “现在知道父亲为什么要离婚了。”

  弟弟江卫民觉得可怜,江德福女儿却揶揄——

  “爸要是不离婚,她就是你娘。”

  剧中的张桂兰被钉在了“出轨者”的耻辱柱上,成为了江德福娶安杰时保持“白璧无瑕”的情感垫脚石。

  而剧中其他几位农村原配妻子的命运更是如此。

  就像是通关游戏里的NPC,有的是病死,有的是难产而亡。

  军官家庭对女性的态度,从一个小孩子的童言无忌里就可管中窥豹——

  而男性们,在原配妻子死后,立马就换了一个新的老婆。

  比如老丁的老婆死了,就立马想换另一个。

  看不上江德福的妹妹江德华,嫌弃她五大三粗,大大咧咧没文化,但又过惯了江德华伺候他的日子,勉强结了婚。

  和江德华同房时,还因为见红高兴得像捡到宝。

  这样的女性叙事,放在以前可能正常,在今天却让人不再淡定。

  02

  观众变了

  一方面是观念的转变。

  但更重要的,或许是“体感”的变化。

  为什么当年大家没有那么反感江德福一家的“优越生活”?

  因为在经济膨胀中,大家很自然愿意带入“人上人”视角,觉得那就算不是今天的自己,未来也能和他们一样吧。

  就像当年流行的偶像剧,都是幻想着嫁入豪门。

  而今天,爆款剧依然关于豪门。

  但视角早已变了——

  底层如何反杀、复仇、“鸠占鹊巢”才是大家的兴奋点。

  △ 上图:《黑暗荣耀》;下图:《安娜》

  《父母爱情》播于2014年。

  我们还相信,不同阶级的人可以破天荒地住在一个地方,甚至发展深刻的友谊。

  《父母爱情》也是一样,它创造了一个人们梦想中的灾难庇护所,一个永远美好令人向往的海岛乌托邦。

  任凭时代再大的暴风雨,永远摧不垮爹搭起来的房子。

  在破四旧、红卫兵时期,江德福的儿女们穿着西装、旗袍在文艺汇演。

  红卫兵来看到,说这些服装是罪证,要抄司令的家。

  而下一幕呢。

  几乎不用描述解决过程。

  只需要呈现江德福解决完成后,安杰劫后余生,感激涕零的神情就好了。

  《父母爱情》为了这个童话成立,它也不避讳真实,甚至愿意提供尖锐的现实性作为童话生长的土壤。

  但越梦幻,也就越尖锐。

  比如,医疗资源的紧缺。

  在剧集早期,安杰的侄子得了严重的肺炎。

  护士这时候就说——

  有一种叫盘尼西林的药,可以治好但是很稀缺。

  你们有没有军队的关系?

  太直白?

  看病求医,在哪个时期都不简单。

  托关系,在中国式人情社会也意会言传。

  但,那个时候很少人会质疑。

  《父母爱情》塑造的现实基础上的乌托邦,之所以令人信服并向往,是因为那个时候的我们还相信生活正在往上走,我们认为自己就是下一个江德福。

  但到了消费降级后,这种叙事崩盘了。

  现实的巨大落差,就让《父母爱情》的真实,转变成了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在考公考编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还不知道自己是马还是桥的2026年。

  我们猛然发觉,安杰的身上,有如何努力也无法企及的“上岸”终点。

  主角们令人羡慕的特权生活,都是有人在背后默默付出。

  比如说,江德福的妹妹江德华,是全剧最让人心疼的角色。

  她从农村来到城里,帮哥嫂带大了五个孩子。

  安杰优雅地坐月子、看书、跟邻居喝下午茶,而背后是德华在烟熏火燎的灶台前撅着屁股做饭,在尿布堆里打滚。

  甚至网络上“德华”一度成为带娃大冤种的代名词。

  剧中将其消解为“姑姑疼侄子天经地义”,将其塑造成一种传统美德。

  但。

  从现在的女性视角看过去,这何尝不是一种隐性的家庭阶级剥削?

  这种对“配角的关注”转变,其实深刻地发生在现实中——

  每隔一段时间,总会有老剧被批判、解构一顿。

  包括《欢乐颂》,当年代入的是安迪、曲筱绡。

  但今天风评反转,奇点这样的精英成为批判对象,而樊胜美这样当年被骂的“捞女”得到了最大共情。

  大家需要的不再是浪漫童话,而是重新回归到能够代表自己、为自己的烦闷、不满提供代言,甚至能提供发泄渠道的作品。

  谁能为自己发声,就支持谁。

  不是老剧真的不行了。

  而是新的时代,年轻人渴望掌握叙事主权。

  03叙事主权

  回到最初的问题——

  是《父母爱情》变坏了吗?

  不如说是,时代变了,观众的视角也变了。

  十年前,我们看《父母爱情》,正处于中国经济高速增长、中产阶级幻象最繁荣的时期。

  那时候的观众,天然地会把自己代入主角视角。

  我们渴望成为安杰,我们也希望自己是江德福,通过个人奋斗跃升阶层,庇护全家。

  只是,观众的视角发生了被迫的下移。

  温情就变成了一种刺眼的冒犯。

  当然这绝不是观众的“挑刺”或“杠精”,这是年轻观众价值观的集体反叛。

  大家开始拒绝那些被巧言令色美化过的苦难,开始警惕那些用“爱”来包装的利益分配。

  虽说叙事主权这个问题值得重视,但也实在没有必要去一棒子打死。

  因为每个创作者都可能有叙事盲区,但这不一定代表着他们真的三观出了问题。

  比如说《父母爱情》原著作者刘静。

  是电视剧中女儿的原型。

  但在写《父母爱情》这部小说时,虽然没有很明显的批判特权,也有对父亲包办婚姻的前妻现状的同情,以及对农村与城市女性之间的思考——

  “我坐在他对面,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受审判,代我的母亲,代那些抢走农村优秀女人掠走农村女人的幸福的所有的城市女人受过,我无话可说。”

  电视剧《父母爱情》也是如此。

  我们当然无法否认它的特权还有对农村女性的忽略,但也有意无意透露了自己对于那个特殊年代下受过苦的人的关怀。

  比如《父母爱情》最令人感动的一场戏。

  是安杰的姐夫“老欧”为自己“平反”的那场戏。

  作为一个留学回来的知识分子,时代运动来临,被打成右派发配到偏远海岛劳改。

  多年来,被打压、嘲讽。

  终于迎来新生活后,两家人一起吃饭,他看起来情绪稳定。

  一杯酒入肚,江德福却习惯性地叫他一直以来的称呼“老欧”时。

  他却一点点眼眶泛红,最后趴在桌上痛哭。

  不停地重复一句:“我是欧阳懿。”

  因为欧不是他的姓。

  “老欧”代表他被夺失去名字。

  也是他被剥夺走了身份的大半生。

  一个被叫错多年,却早已习惯甚至不敢指正的知识分子对姓氏的珍视,就把他的自尊自傲的性格,把这些年来悲凉与绝望的环境给还原了。

  而这样的动人情节,没有对那个特殊时代下人群的关怀是做不到的。

  没错。

  每一部作品,当然有它的时代局限性。

  就像我们不能站在这个时代,要求那个时代的人讲女性意识。

  《父母爱情》也有它的叙事盲区。

  但本质上,它当年之所以成为一部热门高分剧,不断重播,长辈爱看,大家喜欢的也并非其中的特权,仅仅因为它描摹了父辈家常烟火、温情与取舍的时代。

  剧中的安杰,到底又享受了什么呢?

  她爱喝咖啡,过生日要有蛋糕,今天我们下楼也都能买;

  她穿花裙子,今天满大街都是五颜六色的衣服;

  她没有因为出身问题,像姐姐家一样丢了工作、穷困潦倒……

  这样的生活,真的很过分吗?

  《父母爱情》想拍的,不过只是一份安稳的“平常”而已。

  只不过。

  在有的时代,要活成“平常”,都需要异常特殊的条件。

  这又怎么能说是一部剧的错。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点击阅读往期精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