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毒Sir
本文由公众号「Sir电影」（ID：dushetv）原创。
中国的偶像行业，也有了自己的耶路撒冷。
重庆，长江国际大厦。
时代峰峻的所在地，从这里走出过TFboys、时代少年团、登录少年。
大厦楼下常年有粉丝前来打卡朝圣。
然而，就和耶路撒冷一样，信仰的中心，也是不同思想最针锋相对的碰撞点。
8月18日，时代峰峻楼下发生聚众滋事，演变成肢体冲突。
矛盾的双方简单概括为——
偶像团体的粉丝，以年轻女性为主；
反偶像文化的“黑粉”，以年轻男性为主。
今天网络上魔法对轰的事随处可见，可为什么偶像产业会成为对立双方交锋的主战场，并率先从线上延烧到线下？
内娱偶像产业或许正在变成某种“龙餐厅”——
从不过问立场，只想埋头赚钱。
却被迫卷入到猛烈的战火中。
01
“嘉豪”与“嘉欣”
这是网络上的两个贬义词。
代指那些行为中二，自我感觉良好，在旁人看来却很可笑的年轻男/女。
聚集者将偶像练习生称为“嘉豪”。
而对那些他们鄙视的追星女，则大喊“嘉欣”。
然而他们的行为，也“豪”不逊色。
堵车、拉车门、辱骂艺人。
在公共场所举着偶像的黑白肖像，羞辱贬损，并点火焚毁。
从现场视频可以看到，有男性闹事者围堵、挑衅女粉丝。
并追随其身后进行持续性骚扰辱骂。
事情起源于8月起，长江国际这个偶像文化的圣地，逐步渗透进了一些“异教徒”。
部分“黑子”博主前来直播。
通过围堵艺人，辱骂、挑衅粉丝，甚至潜入进办公地点。
以此博取流量。
热度迅速扩散，越来越多人响应并加入了“线下黑”的队伍。
而这个楼下当然不止他们。
长江国际早已是网红打卡点，重庆的旅游地标。
在社交平台上你能找到各式各样的打卡攻略：交通线路、蹲守位、拍照点。
时代峰峻公司就位于18楼。
成为该公司艺人的粉丝，在饭圈内部的话术是“上楼了”。
艺人被称为“楼人”，粉丝则称为“楼丝”。
常年这里就是人山人海。
各路游客、粉丝、代拍在此处汇集。
“黑子”博主的到来，起初也是为了流量。
但随后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已经成为了一种群情激奋的反向打卡——
“我来过，我反对。”
长期以来对偶像文化的仇视，对追星女的鄙夷，像堆积成山的稻草，只差一根火苗点燃。
在他们的行动纲领中。
偶像是毒草。
而反对时代峰峻，是为了“保护国家青少年”。
于是。
习惯于在网上隔空对骂的两种人，就这样意外地在现实中——
奔现了。
只不过吸引这两拨年轻男女们碰面的作用力，不是“浪漫爱”，而是“对立恨”。
就跟看球一样，两支球队的粉丝混坐在一个看台区，那就容易擦枪走火。
随着矛盾激化，双方从对峙，到对线：
辱骂，泼水，踢打女粉丝……
直到警察到，强制驱离。
并发布了通报——
02
雷区上的偶像产业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两个阵营的冲突其实由来已久，这几年无论养成的还是野生的偶像，几乎都会引发剧烈互撕。
EXO当红时期，鹿晗等人被喷“娘炮”。
当然，随着年纪增长，这些昔日顶流已经不再走纯偶像路线。
通过综艺上的搞笑、接地气人设，吸引了不少男频粉丝。
但骂声不是消失了，而是转移了。
后来，“娘炮误国”的火力对准了蔡徐坤，“鸡你太美”的烂梗爆火出圈。
而随着蔡徐坤一首《deadman》归来，靠着
风评再次逆转。
他成为许多网友口中“真男人”，亲切称为“鸡哥”，“宗主”。
于是他不是“娘炮”，自己人了。
2023年，王源演唱会，粉丝穿婚纱到场，主张“嫁给自己”。
同样引发巨大的舆论撕裂。
这个“娘炮”。
似乎是会转世一样，不断找到自己的新一任宿主。
总体的规律是，谁是顶流，谁最受女粉丝追捧，那么谁就最有资格成为“娘炮”。
风水轮流转，现在是轮到了时代峰峻的四代团、五代团。
只因为“娘炮”吗？
当然也不。
一个反面的例子是，丁真在2020年，因为一个笑容意外走红。
很多人说，是被他纯真和野性俘获了。
这个皮肤黝黑、身手矫健、会赛马的康巴汉子（当时还未成年），总不算是娘炮了吧。
攻击点就变成了——
“没文化”。
有人说，如果这样的“九漏鱼”都能够被追捧、被喜欢、被宣扬，那我们的十年寒窗算什么。
严格来说，那些人并不算“黑粉”。
黑粉通常是粉圈的圈内人，有自己喜欢的对象，有自己讨厌的对象。
而这那些人呢？
他们根本没有在意过圈内有谁，他们真正痛恨的与其说是某个明星，不如说是迷恋明星的女性。
他们需要来定义——
女性的心，可以属于谁。
双方冲突的本质在于：
粉丝通过偶像，来寄托私人的情感。
而另一边，却要用宏大叙事，来指导她们的心动瞬间。
这样的矛盾，还在愈演愈烈。
过去在韩流的鼎盛时期，每播一部新剧，观众就换一个“韩国老公”。
当时的批评就是，这些染发、化妆、整容的韩国男演员，是腐蚀风气的外来文化。
但后来我们都知道，韩流终结。
然而外部矛盾的消失，并不会带来风平浪静。
因为，内部矛盾，又会升格为新的“外部矛盾”。
身份是不断分化的，共同的敌人消失，你就可能成为我的对立面。
随着内娱偶像文化的崛起，也就接过了“娘炮”的流动旗帜。
这是注定的命运。
偶像产业的本意是生产“娱乐至死”的奶头乐，给年轻人提供情感代餐。
然而情感是流动的，它集体流向了一个地方，那么在另一个地方必然相应亏空。
那些失权的、空虚的人，不得不把全部的恨意都投向偶像。
这是今天的偶像公司不得不承担的外部成本。
就像争端升级后，时代峰峻的第一反应，是希望降温。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在粉丝看来这过于软弱，没有保护好偶像，也没有为被欺负的粉丝找回公道。
事实上，这些年来，偶像产业已经处在危墙之下。
2021年的倒奶事件，直接让内娱选秀被叫停。
2023年，TFboys十年之约西安演唱会，整出了“十八路诸侯聚长安”的景象。
网友总结：
上一个西安闹出这么大动静的，还是安禄山。
有人说，这些是粉圈乱象。
而这次时代峰峻楼下，是有人来挑事，女粉丝们是受害者。
但现实的逻辑是。
在风险上，都是等价的。
因为不管个中曲直，只要是存在不安定的因素，都可能被防控起来。
03
会停下来吗？
Sir希望是会。
但如果现实的话，还需要希望吗？
因为偶像产业注定不可能做到“人畜无害”。
因为，有太多的人已经认定自己是受害者，他们必须要找到一个加害的源头。
就像那些来到时代峰峻楼下的人。
他们为了“维护城市秩序”，“保护国家青少年”。
他们自己认为，是受到了巨大的不公，才来到这里抗争。
甚至不光是自己，整个社会都在受到偶像文化的毒害。
而女性粉丝这一边。
会因为偶像大本营被冲，就放弃追星吗？
不仅不会，外部的阻力反而会加强内部团结，激起对偶像更强的保护欲——
我们必须为了哥哥/弟弟而战。
你以为偶像产业生产的只是工业糖精吗？
它最深的吸引力，其实是一种爱与恨的极致虐恋。
越是狂热的粉丝，越是要通过付出、牺牲、受难，来完成自我证明——
我的爱是最纯洁，最伟大的。
2007的杨丽娟事件。
她一直希望能够与刘德华见面，多年来荒废学业和工作，与父母6次前往北京，3次前往香港寻找刘德华。
带着近乎自虐的心态，耗尽一家人的积蓄。
因女儿未能与刘德华单独会面感到不满，杨丽娟父亲跳海自杀，留下多页遗书指责刘德华。
贯穿这个悲剧的。
是粉丝文化中被无限放大，甚至自我美化的牺牲感。
而在当下这种魔法对轰的语境中。
偶像崇拜，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喜欢。
当追星越被主流排斥，越是被攻击，也越吸引人投入其中。
他们正是要承受这种压力和非议。
来确认身份的困境——
一种长期说不清道不明，也不被承认的困境，终于被具象化“实证”了。
所以。
一边在攻击，另一边更加投入。
这边投入，另一边更痛恨，再加倍攻击。
你会发现矛盾的双方，咬合了。
这种对峙的张力，不会从偶像产业中消失，因为双方都需要把它当成出口。
偶像产业制造出虚拟的爱。
也意外为情绪的战争，提供了一个虚拟沙盘。
在虚拟之外。
都无法这样尽情表达，尽情释放——
读书、就业、升职、编制、婚恋……
他们爱的是什么？
他们抗争的是什么？
他们恐惧的又是什么？
可能是同一种东西。
就像一个莫比乌斯环的“正面”和“反面”，朝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却看不见，其实是命运相通的一个整体，被扭曲成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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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助理：破坏之王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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