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长征”系列（十二）
1935年8月，川西北的松潘草地。很少有枪林弹雨的冲击，却处处都是死神布下的陷阱。
无边无际的草甸荒无人烟、无村无寨、无路可寻；千百年积水淤积形成的沼泽泥潭，被盘根错节的厚密草皮牢牢覆盖，表层平整松软，草皮底下却是数米深、黏稠冰冷的黑色烂泥，虚实难辨、步步艰辛；高原气候变幻无常，一日之内便可历经四季，干燥枯枝、燃料十分稀缺，生火取暖异常艰难；红军携带的干粮不足，草地可供充当食物的东西也寥寥无几，战士们常常食不果腹，许多人因饥饿、疾病倒下，长眠在草地之中……
美国作家史沫特莱在《伟大的道路》中写下这样的文字：“除了无边无际的野草外，没有别的东西，野草下面是浑水深达数英尺的沼泽……大树小树一概没有，看不到鸟类飞翔，听不到虫声唧唧，甚至连一块石头也找不到……天空永远密布乌云，把大地衬托成灰暗而阴沉的地狱。”
红军走过的四川西北水草地
这是一场几乎没有敌人的战斗，对手是饥饿、寒冷、沼泽、疾病，是吞噬一切的茫茫荒野。
选择踏入这片“生命禁区”，本是无奈之举。松潘战役计划受阻，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红军只能从这片人迹罕至的死地杀出一条生路。
可就是这样一段九死一生的征程，最终留下的远不止一串跋涉的脚印。
刚刚经历浴血奋战的红军，何以战胜自然极限成功走出这片死寂之地？当我们拨开历史的那一页，真正看清那些在泥沼中向前的身影，才能读懂这场壮烈行军留给后世的精神财富。
01
苦难里的乐观，变成了一种武器，带领着衣衫褴褛的红军一往直前。
穿越草地时，红军战士们筹集的干粮远远不够，没有吃的食物了就吃野菜、煮皮带来充饥；夜里没有宿营地，就背靠背坐在湿漉漉的草墩上打个盹，第二天醒来，身边的战友可能已经冻僵了。日子虽然至艰至难，但红军将士却没有沉浸在悲观的情绪里。
湿地的夜晚寒风彻骨，战士们很多时候彻夜难眠，便围坐在一起聊天说话来驱寒解困。有一天夜晚，战士们一边吃着少许的干粮，一边说笑着一天的行军见闻。这时，毛主席、彭德怀和其他领导干部也加入到他们中间。彭德怀提议请毛主席讲故事，一阵热烈的掌声之后，毛主席用生动风趣的语言，讲述了几年来红军同国民党军队作战屡克强敌的故事，使指战员们深受鼓舞。毛主席的警卫员陈昌奉曾回忆：“主席走在我们前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回头关切地呼喊着我们的名字，直到每个人都答应了，才转过头去。有时他见我们困乏了，就给我们讲故事、说笑话，引得大家哈哈大笑，疲劳就这样一扫而光。”
红四方面军战士周广才的半截皮带
在这样的绝境里，歌声没有断，笑声没有停。战士们常常一边走一边嚼着炒麦子，形容炒麦子的味道似乎还胜过巧克力糖；有人调侃皮带“煮一煮有墨鱼炖鸡的味道”、牛皮鞋底是“草地中间好干粮”；有人吃野菜中毒脸肿，却自嘲“吃胖了”；有人晚上睡觉时没铺盖，就开玩笑说：“过雪山我们是顶天立地；过草地，我们又是盖天铺地，我们不愧是天地的主人”；还有的兴致来了就哼上两段家乡戏、唱上几句《国际歌》……
一路上，指战员们苦中作乐，用各种生动活泼的形式振奋精神、鼓舞斗志。这种藐视一切困难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成为了红军走出草地的强大精神力量。
02
乐观的背后是什么？
红军的乐观是“革命乐观主义”，“革命”二字重若千钧。
1960年10月，毛泽东同志与埃德加・斯诺重逢时被问到一个问题：“你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是什么时候？”
答案出人意料，不是大革命失败的白色恐怖，不是湘江血战的惨烈牺牲，而是1935年长征途中，在草地与张国焘之间的斗争。“当时党内面临着分裂，甚至有可能发生前途未卜的内战。”
彼时，张国焘自恃枪多势众，搞分裂主义，反对中央北上抗日、创建川陕甘根据地的正确战略方针。中央政治局多次召开会议批评其错误行为，但坚持南下的张国焘置之不理，公然另立“中央”，走上了分裂党和红军的道路。
1938年2月，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与会者合影。同年4月，张国焘叛逃。右一为张国焘。
一边是茫茫草地的生死考验，一边是党内分裂的政治危机，双重重压之下，队伍里不是没有迷茫，不是没有动摇。可越是在方向难辨的时候，越能看出信仰的分量。
有个流传很广的细节：红军过草地时，伙夫同志一起床，不问今天有没有米煮饭，却先问向南走还是向北走。因为所有人都清楚：革命的道路对不对，事关整支队伍、整个民族的生死存亡。
还有一个故事令人印象深刻。行军初期，十七岁的宣传员郑金煜精神抖擞，不知疲倦。他柴火拣重的背，工作拣难的做，不仅行军走在前头，还抽空搞宣传，能讲故事、唱山歌。但几天后，他高烧不退病倒了。战友们轮流抬着他走，可他知道自己撑不到走出草地的那一天。临终前，这个年轻的战士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我知道党的事业一定会胜利！革命一定会胜利！”
一个年轻的少年，在生命垂危之际，为什么流露出的不是恐惧，而是坚信革命一定会胜利？也有人曾问董必武：长征那么艰难，你们为什么总是那么乐观？董老答得干脆：“因为我们有伟大的前途！”
朴素的话语，道破了红军将士精神世界的底色。党的正确主张，唤起了他们对党的无限忠诚和革命理想高于天的坚定信念。
于是，红军将士们将乐观扎根于正确的信念和方向之上。心中有了信仰，脚下便有无穷的力量。
03
信仰需要众人的托举才能迸发出最大的能量。
在饥饿与死亡步步紧逼的草地上，人与人之间的情义被打磨得格外纯粹。
红军战士悄悄将仅剩的半把青稞面，塞进伤病战友的行囊，转身装作自己还有余粮；党员干部主动缩减自身口粮，把生的希望让给普通士兵；一位憨厚朴实的炊事班长，将熬煮的全部鱼肉、鱼汤、野菜汤分给战友，自己却啃鱼骨头，连口汤都舍不得喝，最后因饥饿而牺牲。
这样的故事，在茫茫草地上随处可见。一个人倒下了，身边的人会搀扶着他继续往前走；一个班陷入困境，相邻的连队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助之手，没有命令，没有要求，一切都出于本能。苦难不断淬炼着红军将士们的革命情义。
不仅战士之间相互帮助，领导干部也同样与战士们同甘共苦。行军中贺龙经常叮嘱身旁的工作人员，不让他们偷偷给自己开小灶，每到休息时，他就到小溪中钓鱼、捉青蛙充饥，常常把自己钓的鱼让警卫员熬成浓汤，送给伤员喝。在部队最困难的日子里，朱德亲自成立野菜调查小组并担任组长，有些野菜有毒，他说“我是组长，我有优先权，我先吃”。彭德怀眼见一个个战士因饥饿昏倒在地，他下令杀掉与自己朝夕相处的大黑骡子给战士们充饥。
饥饿、严寒可以摧残血肉之躯，可以剥夺鲜活生命，却永远无法磨灭红军将士生死与共的战友情义。为什么一支缺衣少粮的队伍，能在最危难的时候拧成一股绳？答案就在那半把青稞、一碗热汤、一次相让里。
于是，红军将士们将乐观寄托于团结一致。互帮互助、携手向前的品格，生长出强大的希望与力量。
04
1960年，谢觉哉在给儿子的信中写道：“人们常说二万五千里长征是苦事，我是参加长征的，现在记忆中感到的倒不是苦而是甜。和苦斗争，本身就是件甜事。”
为什么回忆起九死一生的草地行军，先辈们记住的不是苦，而是甜？因为苦难里蕴藏着乐观、藏着团结、藏着信仰。
90年过去了，那片吞噬过无数生命的荒原早已换了人间，但那股穿越时空的精神气脉从未褪色，依然闪耀在我们的心中。习主席强调，“不论我们的事业发展到哪一步，不论我们取得了多大成就，我们都要大力弘扬伟大长征精神，在新的长征路上继续奋勇前进”。
前不久，一位来自新疆的青年顺利抵达吴起县中央红军长征胜利纪念园。2025年10月10日，这位叫王成的年轻人从江西瑞金启程，一路循着中央红军的足迹，历时296天，徒步8000余公里，终于完成了一场与历史对话。他感慨道：“书本让我知道长征，亲身踏过雪山草地、泥泞险路，长征精神才真正刻在骨子里，今后面对人生抉择，我才更有底气。”
一个人，用双脚丈量信仰的高度，在追寻中锚定了自己的生活方向。
2026年7月10日，长征十号乙运载火箭在海南发射升空，成功将卫星送入预定轨道，我国首次成功实施运载火箭一子级可控回收，也是全球首次实现运载火箭海上网系回收。
一个领域，以“长征”为名，闯出了属于中国航天的壮阔征途。
不管是微小个体的追寻与坚守，还是某个领域的突破与跨越，都是中华民族迎难而上、勇毅前行的缩影，都是长征精神在新时代伟大征程上的传承、升华与绽放。
然而，通往胜利的道路不会一帆风顺，从来都布满了风险与挑战。今天的我们，脚下又何尝没有另一片“草地”？
改革攻坚的深水区、科技突破的无人区、民族复兴的关键一程，没有枪林弹雨，没有沼泽泥淖，却同样考验意志。
但这些暂时的曲折和挑战就如同当年红军长征路上遇到的困难一样，何尝不是一种淬炼。翻越万水千山，我们依然需要那份在绝境中望向未来的乐观，需要那种在困境中彼此托举的团结，需要那种在迷茫中认准方向的坚定。
当年，红军从松潘草地走出来，走出了一条北上抗日的生路，走出了中国革命的新局面。今天，我们这代人也要走过自己的“草地”，靠信念开辟前路，靠团结凝聚力量，靠正确的方向行稳致远。
草地无边无际，精神更无止境。那场“没有敌人的战斗”，最终留下的，是一支队伍穿越苦难的精神基因，是一个民族走向复兴的力量源泉。
作者：苏 健
校对：杨 洋 李晓艳 丁文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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