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行者美的蹚过的路,或许会成为后来者的“石头”。
《中国企业家》记者 梁宵
编辑|米娜
图片来源|受访者
2022年开始,张小懿的职务从美的集团CIO(首席信息官)变成了CDO(首席数字官)。前一段时间,有同事又跟他打趣说:“估计你这个CDO也干不长了”——这两年,张小懿很大精力都花在了AI技术上,“说不定哪天就变成CAO(首席AI官)了”。
很少有一家传统制造企业像美的这样,对新技术的跟进如此“狂热”:当年ChatGPT刚出来,美的第一时间引入应用;这两年,他们买入Token的费用年均几千万元,还购置了几千张显卡。
与此同时,也很少有企业像美的这样,对技术产出如此“斤斤计较”:与那些在AI应用上烧钱炫酷,或是盲目跟风的企业不同,美的已在试图量化AI应用的效果,目前“发明”了两种测算口径:在效率提升口径下,去年AI的贡献达到7.7亿元;今年,他们会进一步收紧口径,启用更严格的评估标准。
“我们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对还是错,但首先要动起来,保持试错心态,边总结边往前推,才能找到符合美的自身需要的技术变革道路。”针对当前很多企业在新技术应用上患得患失的心理,张小懿分享了美的打法。激进与务实,相互制衡,又互为依托,像DNA的双链,牵引着美的数字化的螺旋式演进,在过去14年中完成了三次模式跃迁:
2012年是其数字化的起点,美的拿出相当于当年利润的近三分之一预算,启动“632项目”,最初只是做一些信息化、一致性的工作;此后近10年,美的持续在数字化上投入近200亿元,由此实现的降本增效也愈加显性化,到了2020年,美的以“数智驱动”代替“效率驱动”,成为四大战略主轴之一;再往前,数字化不仅增强单一业务能力,还将重塑整个商业模式,用方洪波(美的集团董事长兼总裁)的话来说,“过去是卖硬件产品,以后卖的是集成式方案。”
就像郭士纳(曾任IBM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当年对IBM的改革,将后者从一家围绕System/360主机进行业务布局的硬件商,转型为整体解决方案提供商,使IBM重获新的增长生机。
美的的“集成”角色也正慢慢显露轮廓。去年,美的首个智能体工厂在荆州洗衣机工厂落成,集合了旗下机器人、物流、能源等多个业务板块;今年,美的将此模式延伸到海外市场,6月9日发布“出海合伙人计划”,向出海浪潮中的中国企业提供从建厂规划、产线落地到本地化运营的全链路服务。“相当于把所有我们之前踩过的坑,变成企业出海的‘避坑指南’。”张小懿说。
美的发布“出海合伙人计划”
他在2010年加入美的,亲历了美的数字化转型的全过程,也熟知过程中的机关和陷阱。即便如此,如今迎头而来的AI变革依然是一个全新的挑战,“技术变化太快,每天都在学新技术,每两个星期就得革新一次。”张小懿透露,美的AI应用已经进入“深水区”,不是摸着石头过河,基本上都没有石头可摸了,“只能不断尝试,要么很顺利,要么碰到困难,再重新来过。”先行者美的蹚过的路,或许会成为后来者的“石头”。
以下为《中国企业家》对美的集团副总裁兼首席数字官张小懿的独家采访(有删减)。
“最看重AI的业务效果”
《中国企业家》:很多企业意识到AI的重要性,担心错失;但面对剧烈的技术变革又不知如何下手,不敢冒险,以美的经验来说,传统企业如何把握AI机会?
张小懿:几个方面。第一,我们也不能百分百确定对或错,但不管对错,我们都要动起来,因为这个时代的变革就在这里,不行动永远不知道结果。动的过程中,才能找到一条更适合我们自己的路。
第二,既然动起来,要有一些方法,首先要保持试错心态,更重要的是要有变革思维,无论业务运作方式,还是组织形态,都要适应AI时代的要求,同步改变。这是我们当前的理解,不一定对,也是处于边做边总结、边往前推的阶段。
具体一点来说,我们的路线还是比较明确的,不会做基础大模型,但要及时跟进大模型的迭代,所以第一速度要快;第二是基于基础模型做大量的调优,生成贴合美的业务需求的垂直模型,像荆州工厂就应用了14个智能体。
第三,美的最看重的是AI的业务效果,所以除了技术层面,整个企业的场景数据支持、流程变革、组织变革就很关键,因为大模型的能力,大家都可以从市场获得,但后面这些能力是一家企业独有的,两者结合,才能实现真正有利于企业经营的解决方案。
安得智联智慧仓库
《中国企业家》:如何评估AI带来的业务效果?
张小懿:我们现在主要跟踪两个数据。第一是效率提升,以翻译工作举例,过去人工要花费两小时,现在AI只需要5分钟,中间的时间差就是提升效果,按照这种测算,去年的数据是7.7亿元,今年这个数字肯定更大,因为如果按相同口径,一季度已经有5亿元了。但我们今年收紧了口径,测算标准提高了一些,整体目标是完成8亿多元。
但这个测算方式有个问题:理论上节约了这么多时间,但这种节约并没有真正转换到财务结果上——比如说5分钟把事情做完了,其他时间可能就去喝咖啡了,相当于从企业层面来看,人力成本是不变的,还要多付出过程中Token的费用。
所以我们也会考量一个财务回报的口径。还是以翻译工作为例,假设20个小时里面有2个小时是外包出去的,企业为此支付了1000块钱,那么AI实现的财务回报就是990元(外包成本1000元,刨除10元的Token费用)。根据这个口径,我们今年的任务是2.5亿元,现在来看,应该是没问题的,因为一季度已经实现了差不多8000多万元。
目前是这两个口径。但实际上还有大量融入到业务中的AI应用是无法测算的,比如我们在工厂中应用的品质智能体,能够实现比人工更准确的质量检测,这部分效果还无法通过数字来跟踪,但长远来看,这个应用方向是确定无疑的,所以必须推进,不会特别在意投入产出情况。
《中国企业家》:美的的Token消耗量有多少?
张小懿:有两部分,外部购入的Token,一年差不多几千万元;我们自己也买了几千张的卡,内部提供的Token会多些。
“出海数字化,集成是个大麻烦”
《中国企业家》:工厂是美的落地AI应用的重要场景,去年美的推出了首个智能体工厂(荆州洗衣机厂),今年又推出首个海外智能体工厂(泰国家用空调厂),在前者基础上,后者有哪些新的迭代?
张小懿:方向不一样。我们真正的全面升级是在无锡的洗衣机高端工厂,估计今年7月份会建成。
泰国工厂里,工业智能体、物流智能体这些标配都有,另外更重要的,是针对海外特有情况,做的延伸和升级。
第一个是多语言、跨文化智能体。泰国工厂里除了少数中国外派员工,泰国籍员工占绝大多数,其余还有20%~30%左右的缅甸籍员工,相互交流不畅,而且海外员工技能基础比较差,培养难度很高。以前培训非常痛苦,效果也不好,整个过程拉得很长。现在借助于AI,第一跨过了语言障碍,第二AI陪练可以更有针对性和互动性,最后还能通过AI进行技能评估。
第二个,与国内不同的是,出海的供应链路特别长。在国内,零件厂到总装厂相隔几十米,出海的这个链路会经过集装箱、港口、海关等35个节点,目前美的海外工厂所需要的一些关键零部件还是由国内供应,涉及海量的信息和数据处理。
第三个智能体是在与用户、客户的交互环节。国内这部分流程,通过美云销系统已很顺畅了,但海外客户多种多样,回传的信息语言也是五花八门,人工梳理的工作量很大。现在我们做了“VOC(客户声音)到VOP(过程声音)”品质七步法智能体,之前人工分析一个问题差不多要用2~4小时,现在只需要1~3分钟。
美云跨境品质七步法
《中国企业家》:其中最难的是哪一个?
张小懿:KD(散件组装模式)链路的AI应用是最难的,牵扯到很多集成连通的问题,写一个代码、打通一个接口容易,但流通过来的数据能真正通用,就要进行一系列数据治理和业务匹配的工作,每一方都要花大量时间去沟通,进行数据拉齐,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而且最初我们连数据基础都没有,供应链条就像黑盒子。所以整个项目做下来,持续了差不多两年。
《中国企业家》:美的很早就开始数字化转型,为什么存在这样的数据盲区?
张小懿:因为出海的链路是新的。以前出海都是小打小闹,数据问题靠人工就能解决。现在我们在海外建了很多工厂,而且都是大批量生产,像泰国工厂,今年要冲刺600万套的空调,如此规模的数据量,需要进行全面数字化转型。
所以这两年,美的数字化的主要任务,一个方向是DTC,打造用户交流的数字化平台,另一个就是全球业务的数字化。
《中国企业家》:在全球数字化的目标中,KD链路数字化的影响程度是怎样的?
张小懿:属于最核心的功能之一,是对整个供应链敏捷、稳定、韧性的一个最有力的支撑。所以目前泰国家用空调工厂数字化完成之后,其他的海外工厂都把这一套复制过去了——不同国家的法律法规不同,数据的集成度有差异,但业务逻辑是完全一样的。
实际上,对任何一家工厂来说,集成都是个痛苦的过程,因为涉及到不同业务、众多环节之间的数据连通和数据互认,我们也正因为踩过这些坑,才摸索出一套集成的解决方案,现在已经能将改造过程缩短到三个月,对其他遇到相同挑战的企业也是适用的。
“业务不动,数字化的飞轮也转不起来”
《中国企业家》:“632项目”是美的数字化变革的起点,听说当时内部阻力还是很大的。
张小懿:当时我们的变革决心很大,集团拿出相当于全年利润的三分之一的预算做数字化;而且试点单位选的家用空调事业部,这是美的最大的业务板块,如果搞砸了,影响不是一点半点——所以有阻力也很正常。
《中国企业家》:那为什么不从边缘业务开始?
张小懿:实际上最早的尝试确实如此。项目运行了几个月,就发现了问题:如果试点单位比较小,数字化的变革经验覆盖不了其他业务场景,也就是说,未来家用空调的数字化还要从头来做,所以当时方总就说,那不如直接从它开始。空调业务最复杂,做完之后,其他事业部就可以依照这个模板往下推。
所以当时集团就任命了家用空调总裁作为这个项目的“Sponsor,一把手”,那么他底下所有业务部门的负责人都会跟着动起来,这也成为美的数字化变革的一个方法论,就是“业务一把手”负责制,这很关键,否则项目很难推得动。
包括我们现在欧洲的“632项目”,也是同样的机制,只不过负责人推动的链条更长,因为要应对跨文化的管理场景。
还有一点,有的企业也是“一把手负责制”,大会小会都很重视,但是“重视”之后就没有了下文,关键还是要设计保证执行到位的具体办法,比如如何分解任务、如何跟踪过程等。
《中国企业家》:郭士纳回忆当时IBM改革,提到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检查制度”,他说过一句话,“太多的执行官并不知道:人们只会做你检查的事情,而不会去做你期盼的事。”
张小懿:对,我们现在海外项目比较柔和,没有这么强力去推,因为涉及到跨文化管理的问题。
但当时在国内做“632项目”的时候,变革时间很紧张,每一个任务都要分解到人、到天,而且必须刚性执行,这样滚动着往前跑。实际上养成这样的工作习惯之后,反而大家觉得压力没那么大了,因为每一天的工作任务都能完成,信心也就起来了。
《中国企业家》:这样对比来看,海外数字化变革是不是更难?
张小懿:挑战不大一样,因为国内相当于在主业上做变革,心理负担很重,但大家决心也很足;欧洲的业务体量相对来说不大,变革的影响不会那么广泛,这方面的压力会小一些;但欧洲市场的挑战在于员工理念以及管理模式,需要更长的时间和耐心去推动。我们自己的一个感觉是,欧洲的“632变革”,复杂程度没有国内大,但需要的变革时间更长。
而且,我们也在根据海外模式的特殊性进行系统迭代。比如中国企业的特点是业务规模大,岗位分工很明确,但欧洲业务规模小,一人多岗的现象更普遍,所以这次做欧洲“632”,我们增加了一个小模块,更符合一人多岗类小公司的运营特点。
《中国企业家》:除了国内外的地域和文化差异,不同业务是否也存在适配性差异?美的已经不再是单一的家电企业。
张小懿:对。我们建“632”的时候,说的是“一个美的、一个体系、一个标准”,因为当时都是家电业务,可以统一到同一个数字化模板上。实际上,我们做完系统,有两个业务单位是比较难受的,一个是楼宇,一个是工业技术,都是to B业务板块。
后来“632变革”阶段性完成之后——差不多四五年前,我们腾出手来,开始进行B端业务的数字化扩展,所以现在整个“632”系统上有三套并行模板,分别针对家电业务、to B项目制管理和to B产品销售,不同业务在销售、服务、产品、研发这几个差异化的层面,系统功能是差异化的;而在供应链、财经、HR等共通的职能层面,系统功能又是一致的。
目前来看,这几个模板基本上能覆盖美的所有的业务场景,但是新并入的业务,比如刚刚收购的两大医疗板块,是不是能够完全适配,我们还在研究之中。
《中国企业家》:并购企业之后,数字化变革也随之跟进?
张小懿:不一样的企业有不一样的策略。像家电业务,我们更加了解,所以并购东芝白电业务之后,就马上启动了数字化变革,这样能更快实现产品和供应链层面的协同,使这些企业能享受到美的技术赋能和数字化改革的红利,提升运营效率。
但是对于像库卡这样的企业,业务相对独立,当时我们也缺乏行业经验,所以动作就会慢一点,目前在对库卡的部分系统进行数字化变革。
库卡自动化产线
整体来看,这些并购过来的企业相对美的,在数字化的技术应用层面都会落后一点,所以我们希望能够推动它们尽快升级,以应对数字化,尤其是现在AI时代带来的冲击。
《中国企业家》:从美的变革经验来看,数字化是推进部门协同一个强有力的工具,那么是不是可以说,企业可以通过引入数字化变革,来打破部门壁垒?
张小懿:也不能这样说。数字化只是个支撑或者工具,真正的部门壁垒还要靠组织间的协同机制和组织文化来打通。否则,是可以通过数字化强行把两个部门拉在一起,但如果现实有壁垒的话,数字世界的壁垒依然存在;现实世界能扯皮的,到了数字世界同样能扯皮。
《中国企业家》:对其他寻求数字化转型的企业,有什么建议?
张小懿:也没有太多的建议,但我其实想帮CIO、CDO们说句话。一家企业的数字化变革,如果没有业务牵引,只是把所有希望放在技术上,那是给了这个群体太高的不切实际的期待,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美的始终强调“业务一把手负责制”,不管做AI,还是数字化,业务一定要动起来——这才是关键,不然的话,即使买最好的软件,引入最好的专家,结果也不会太理想。
“AI应用进入深水区,已经没有石头可摸”
《中国企业家》:2026年美的数字化的重点是什么?
张小懿:海外数字化还要进一步推进,第二个是DTC,会继续优化美云销系统,现在我们已经能做到营销链条的“人不见人的生意”,今年方总提了个新要求,要做到全链条的“人不见人解决所有问题”——所有问题都能在线处理。第三个就是AI应用的深化,一方面速度会越来越快,现在我们已经有了几个确定的方向,某些场景下的智能体应用也看到了效果,会加速推进;另外一方面,AI应用已经到了深水区,难度更大,投入也会进一步加大。
《中国企业家》:相当于摸着石头过河?
张小懿:现在基本上也没有石头可摸了,只能说我们尝试着过河,要么很顺利,要么中间碰到困难,再重新来过。
《中国企业家》:深水区具体指什么?
张小懿:关键是要探索AI时代的业务运营模式和组织模式。
我们对AI的应用经历了几个阶段。最开始2023年,把AI当作工具,比如翻译、画图大模型等,这样用了一年,大家都开始认同AI的作用,但是还没有成为工作流程中一个必须的节点——好用,就用一下,不好用,就人工继续做。
2024年开始,我们就尝试将AI真正嵌入到业务流程中,最有代表性的场景就是智能体工厂,到了某一个节点,比如说品质分析,流程就会强制调用AI智能体。
空中物流
但这样嵌进去,就好了吗?
实际上,这种嵌入是很生硬的。所以总体来说,前面这些尝试,都还是把AI当成工具,而我们现在想的,是如何把AI做成与员工、与业务并行的一种能力。问题在于:我们原来的流程都是基于人的能力或组织之间的协调推进的,AI如何更自然地嵌入?组织如何吸纳这种能力?
举个简单的例子,AI做出的决策谁来负责?它自己肯定无法负责,而如果没有负责主体,那么AI永远都不可能实现自主决策,也不能说技术部门开发了AI,就要对最后的结果负责到底。
这些问题,在我们之前的AI应用的各个领域中,或多或少都存在,所以下一步我们就要重点突破这个关卡,这段时间也在跟HR负责人频繁探讨,因为过程中会涉及到很多事情,业务变革、组织变革、知识治理的变革都会交织在一起。
《中国企业家》:可能的解决方案是什么?
张小懿:现在还没有答案。但要解决好这个问题要把握三点:第一要让AI有足够的能力做判断;第二要形成一个新的组织协议或者说原则,即AI的判断,整个组织都要认可,即使最后证明是错的;第三就是一定要产生效益,用结果说话。
相信这个问题解决之后,美的也会生成一个新的工作模式和组织形态。
《中国企业家》:现在有一种观点,企业可以越过数字化阶段,直接进行AI变革,从美的这几年的经验来看,这个想法成立吗?
张小懿:从我们自己的实践经验以及跟业内的交流来看,办公OA层面可以大跃进,因为这些场景都是共通的,AI能提供一个更为优化的解决方案。
但很难直接用大模型去解决所有业务操作的问题。因为大模型是通用能力,而一个企业能在市场上立足,拼的是独特的业务能力,这是大模型不具备的,需要企业内部的数据基础;第二,目前所有的AI模型,都无法提供像数字化系统那样百分之百的确定性。
所以核心业务流程很难跳过数字化这一阶段——没有数据基础,没有系统确定性、稳定性输出,没有知识积累,拿什么训练AI进行业务操作,相当于无源之水,是不现实的。